光影明灭里,伴随着咕咚一声,镜头砸入漆黑一片的水面。
“……闻桥?”
手机黑屏一瞬,直接跳回了聊天页面。
信号中断了。
第37章 月光与心脏蚁群
晚上九点十六分。
闻桥手里握着一个印着平安X城的纸杯,肩上披着一块大毛巾,正坐在区派出所那一张陌生又熟悉的凳子上。
隔壁的调解室里正在上演“你爱我、我不爱你、你为什么不爱我、我为什么非要爱你的”的精彩大戏,闻桥捧起纸杯呷了一口热水,只觉得世界吵闹。
徐警官从调解室里出来,大步走到闻桥跟前。
“感谢你今晚的见义勇为,闻桥同志——这次是见义勇为了!”徐警官朝着闻桥伸出手。
——闻桥同志就知道这位徐警官还记得他。
哂笑两下,闻桥放下纸杯跟徐警官握了一下手。
“我就是…又不小心路过了一下。”闻桥讲:“徐警官,那既然人都没事,我能走了吧?”
徐警官说能啊。“就是你那进水的手机……”
闻桥说:“没事儿,应该问题不大的,我自己拿去修一下就成。”
难不成还让那俩跳河的掏钱给他买个新的啊?饭都快吃不起的小穷逼,掏一百块钱都能要了他们的命,有点力气估计都用来整这爱来爱去的活计了。
大概是闻桥表现得忒上道,徐警官转头又说要跟领导打个报告,去给闻桥申请个见义勇为奖,闻桥赶忙摆手说不用。
“真不用那个——不过,徐警官,方不方便借用一下单位的电话,我得跟我朋友报个平安。”闻桥抿了下唇,有点难为情似的:“他看着我跳下河的,怕他着急。”
徐警官干脆利落地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闻桥。
区派出所的走廊外没什么人,亮着一盏白炽灯。
闻桥看着走廊地上自己的影子,抬脚,一边试图踩住影子的肚子,一边给程嘉明拨出电话。
电话只响了一下就被接通,程嘉明的声音有点轻,喂了一声,说您好,哪位。
闻桥说:你好哇程嘉明同志,是我,闻桥。
亮亮的白炽灯一如屋外莹莹的月亮,它照亮了闻桥半湿半干的发顶,也照亮了隔壁调解室里两个抱头痛哭的年轻人。
它照亮了小石桥、浅水沟,照亮了几千公里的路途,照亮了雨水过后的夜、窗台上的花,以及那一个站在窗台旁的男人。
“——往里跳的时候我都做好沉底的准备了,结果那小水沟子拢共都不到一米五深,挺直了腰站着,那水也就到我胸口,真是不知道那男的在旁边瞎扑腾什么,还好意思哭,我特么当场就气笑了。”
听筒里传来年轻人轻快的嗓音,程嘉明左手握着手机抵在耳畔,右手伸出窗外,轻弹了一下烟灰。
夜风逆吹,细微的烟灰烫回到了程嘉明的手指。
“还有那个站在桥上的女的——那她男朋友既然已经跳下去了,她就别凑热闹了呀,她不,她为了证明她忠贞的爱情和高尚的品德,她也要往下跳。”
年轻人哼了声。
“程嘉明你都不知道,这个姑娘眼瞅着就不到一米六,小巧玲珑一个,我是真怕她会淹死在这小水沟里。好在她跳下来之后倒是没瞎扑腾,情绪比那男的稳定多了,不然我真没力气把她给搞上岸了。”
“……喂喂,程嘉明,你有在听吗?”
“在听。”程嘉明说。
“哦……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以为你挂电话了呢。”
隔着电话听筒,年轻人的声音有些微的失真:“我是不是把这个事情说得很没意思?”
程嘉明没说话,他就又自顾自讲:
“其实真的是挺逗的,你都不知道他们为了什么吵架——为了一顿火锅。女孩想吃,结果俩人凑不出一顿火锅钱。那凑不出就不吃了呗,多大点事儿呀,偏那男的,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认定了他女朋友马上就要嫌贫爱富跟他分手了——你说他这个脑回路,是不是就是一个傻x。”
程嘉明咽下喉咙里某一种近乎难耐的、粘稠冰凉的情绪,然后说:“对,纯傻x。”
电话那头的小孩儿愣了一下。
第一次听到惯来彬彬有礼的男人说这种话,小孩儿回过神之后就嘿嘿嘿地傻乐了几声,虽然也不知道到底是在乐什么,但先前那一股子憋在胸口的、冲来撞去的劲儿莫名就散了。
那股劲儿散了,连带小朋友的嗓子都更加软了一点。
他又叫程嘉明的名字。
连着叫了两次。
然后才又像抱怨又像撒娇似地小小声讲:“……你可真难哄。”
讲完这句,小孩儿立马又提高声音:“好了好了,你要不爱听别人的笑话那我就不讲了。那个,我现在用的是别人的手机,差不多也要还了,你——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这一通电话打到即将要挂断时,程嘉明才终于接过了话,轻声问小朋友:“你有受伤吗,闻桥?”
“当然没受伤啊!”闻桥说。
“是仔细检查过后确认自己没受伤吗?”
那肯定没有。闻桥心虚道:“嗯对,上上下下都检查过了,哎呀,你就放心——”
“我不放心。”程嘉明讲:“我不可能放心,闻桥。”
“请你理解一下我的心情,我必须要亲自检查一遍、很多遍,才能抵消掉某些情绪——好在明天我就回来了。虽然我恨不得现在就见到你。”
男人的嗓音很沉、很稳,情绪克制。他并不是在说情话,他只是在直白地对着年轻人阐述了他的心境。
虽然算不上是什么动听,闻桥偏就有点扛不住了。
他轻吸了一口气,伸手有点无措地捋了一下自己额上还有点湿的发。
“……你这么说话我有点受不了。”闻桥讲:“靠,都感觉有蚂蚁要爬到我心脏上了,程嘉明,你得想个办法把它抓走。”
程嘉明说:“抓不走的。”
“那它要咬疼我了怎么办?”闻桥胡搅蛮缠:“这个你就过得去了?放心了?”
这一场对话持续到现在,程嘉明这才终于微微弯了一下唇。
他从窗口走回到桌前,摁灭了手里的烟,青灰色的烟雾被窗外一阵热风吹散,被冷汗浸透的衬衫紧紧黏上了他的背脊。
“也不放心。”程嘉明承认:“从今晚开始,哪怕你就在我眼睛能看到的地方,我依旧不会放心了。”
“……那你以后把我踹兜里得了。”闻桥小小声。
“我想的。”程嘉明告诉闻桥:“如果能够做到的话,我太想那么做了。”
——现在有一群蚂蚁爬到他心脏上了。
闻桥握起拳头敲了两下左胸口,他想说,他其实也挺想把程嘉明揣兜里——
但是,但是他的这一种“想”似乎又没有程嘉明的“想”那么坚定,那么……迫切。
有些东西就是怕比较,那跟程嘉明一比,闻桥莫名就觉得自己的心意有点不够格了。
闻桥又轻轻喊了一次程嘉明的名字,还想说什么的时候,握在手里的手机就嗡地一声响了。
——是徐警官这边有电话进来了。
闻桥愣了一下:“程嘉明,我得挂了,别人有电话——我手机泡水了今晚不一定能修好,等下我就不跟你联系了。”
程嘉明好体贴地说好的知道了,没关系的,那我们明天再联系。
在细微的嗡声里,听筒又传来程嘉明一声:“提跟你说晚安了。晚安,闻桥。”
“……晚安。”
闻桥挂断电话,手指挠了两下眉心。靠,第一次那么早说晚安,都不习惯了。
哎。哎。都没跟程嘉明说他好衰。
……尤其当碰到什么吵架中的情侣、夫妻的时候,简直就是碰到一次衰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