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主依旧是那一位长发女郎,她看到程嘉明,露出一个意外的笑容:“好久不见。”
程嘉明微笑点头,照旧要了杯馥芮白,照旧去到了角落里靠窗的那一个位置。
盛夏树影,程嘉明坐在椅子上,扶了一下眼镜,看向对面。
四时有变,从那一个夏,进入到这一个夏。
可这条街,这棵树,乃至于这一颗人心,却几无所变。
* * *
程嘉明说他到了,在对面。
下了班的闻桥走出店,看向街对面。
街对面有高楼、花木、浓密的树荫,以及反光的落地玻璃。
闻桥眯了眯眼扫了一圈,没找到,他掏出手机直接一个电话过去。
程嘉明接了,笑着喂了一声。
闻桥问:“你人在哪儿呢?”
程嘉明却只说:“我看到你了,闻桥,你先过来这边。”
闻桥说行。
闻桥跟随着人群一起走上天桥、穿过繁忙的路口。他头顶巨大的红绿灯跳闪,闻桥看到一侧的车流缓缓停住。
“可我还是没看到你。”闻桥收回目光,走下天桥。
热风、车流、人浪。哪儿有程嘉明啊?
“再找找呢。”程嘉明说。
太阳余温依旧很热,闻桥站到树影底下,说:“找不到啊,程嘉明,我都快出汗了,你是不是藏太好了?”
然后闻桥就听到程嘉明像是轻轻叹了口气,但还是带着笑的,他说:“往右看呢。”
往右。哪边是右。
闻桥转头,看向右手边。
咖啡厅,落地窗,热风吹过树影。
就隔着一层洁净明晰的玻璃,穿着白衬衫的程嘉明微笑着对闻桥举了一下咖啡杯。
闻桥怔愣地看着他,然后就也笑了。
闻桥说:“明明就在我眼前,怎么就没看到呢,也太神奇了。”
程嘉明给闻桥打包了一杯冰咖。
坐上出租车后,程嘉明打开咖啡,递给闻桥。
闻桥接了过来,咬着吸管嗦了一口,说苦。
“我还是比较喜欢喝奶茶。”闻桥放下咖啡,问程嘉明:“我们是去哪儿吃饭?”
程嘉明报了个餐厅的名字。
闻桥说:“……有点高级了。”听上去像是从什么古诗词里截下来的,很有格调,一听就贵。
“就是个普通的私房菜馆,离这里近,味道也还不错。”程嘉明讲:“知道你想吃火锅,只是今天时间有点来不及,过两天在家里吃怎么样?”
闻桥摇头:“还是算了吧,熏得你家里一股子味儿。”
你家。程嘉明从善如流地换了个建议:“好。那我们去外面吃。”
闻桥睨了一眼程嘉明,说他:“馋火锅的人其实是你对不?别拿我当借口了程嘉明,做个坦荡的人。”
程嘉明笑了。
他顺势握住闻桥的手,说:“对,我可馋了,辛苦你抽个时间,陪我吃一顿吧。”
闻桥愣住了。
其实他们俩上车之后是一起坐的后座,但挨得不算太近,肩碰不到肩,并不暧昧,所以当程嘉明突然伸手扣住了闻桥的手时,闻桥当即就被唬得整个人都愣了一下。
到底有点怕被前面的司机看到,闻桥想挣开,可程嘉明不放,握得特别紧。
闻桥看向程嘉明。
程嘉明依旧温和地笑着,还是在说火锅的事儿:“就陪我吃一顿吧,好不好?”
什么好不好啊。
怎么又来了。
哪儿哪儿都要个答案。
真是的,程嘉明怎么一点也没改好这个嘴上要答案的毛病。
闻桥眨了一下眼,小声地、快速地说了一声好。然后晃了一下手,示意程嘉明可以松开了。
可闻桥说了好程嘉明也没松开手。
天热,两个成年男人的体温相叠,很快就滚出一片沸腾的高温,这一种诡谲的高温让闻桥的手掌心迅速沁出了一层薄汗,它像质感混沌的胶水,就这么黏在他和程嘉明两个人交握的手掌心里。
而汗意从闻桥的手掌心蒸腾蔓延,缓慢席卷了闻桥的全身。
出租车里冷气开得足,可闻桥的后颈还是硬生生地被逼出了一层薄汗。
应该是看不到的吧?闻桥想,应该是看不到的。
那就……随便他吧。
随便他了。
第39章 礼物
老式的江南民居挂着素布的灯笼,灯笼面上画了乌篷船,乌篷船钻在莲花堆里,随着风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
屋内厅堂的一角。
竖屏风,小圆桌,菜已经上齐了。
闻桥咬着排骨,瞪大眼睛听程嘉明说昨天他的手机也进了水这事儿。
程嘉明没有故弄玄虚,三两句话就把“故事”收束。
倒是闻桥,吐出骨头后颇为胆寒地说了句:“我去,这么玄学的吗?”
“是有点巧了。”程嘉明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忒巧了,哪有这样的,手机都要在同一天坏——还同一个坏法,什么鬼缘分。
闻桥又夹了一块排骨,边咬边含混不清说:“不过,话又说回来,你运气好像比我好一点,至少你手机还能正常用,我这个不行了,摄像头坏了。”
闻桥讲:“哎程嘉明,先跟你说好,咱们最近晚上就不打视频了昂。”
程嘉明放下茶杯,微微扬了一下眉。
闻桥看到了程嘉明那点表情,连忙又讲:“最多就两个月!等奖金下来我就去买个新的。”
咬咬牙眼一闭就去买个新的——不给打折也买!
程嘉明听到这里却忽然偏头笑了下。
他起身,边对闻桥说不用了,边把随行的箱子拿了过来,打开。
“什么叫不用。”闻桥没理解什么叫不用了:“你是不想晚上看到我,还是不想晚上跟我说晚——”
闻桥的话还没说完呢,就看到程嘉明从箱子里拿出了一个盒子。
手掌宽的牙白色盒子,套着完整的塑封膜,盒子上印着半只斜着的手机机身。
闻桥意识到了什么,他飞速眨了两下眼,抿住了唇。
程嘉明收起行李箱,坐回到椅子,然后把那只还未拆封的手机推向闻桥。
“买的时候还想着自己是不是太冲动了,毕竟也没问问你,没想到倒是买对了。”程嘉明笑着催促:“要不要先试一试,闻桥。”
“……”闻桥没动。
他嘴巴里那粒骨头被他咬在上下的磨牙之间,可能是太用力,一瞬间里,那骨头竟然磕得他牙根都有些细微地疼。
——疼疼疼。
——疼个屁疼。
闻桥吐出了那颗磕牙的骨头,看向程嘉明,干巴巴讲:“……这个,送我的啊?”
程嘉明说是啊。
闻桥就说:“……哦。”
他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手指,然后才伸手,把那盒子拿到跟前。
他用手指摸了摸那盒子,垂着眼对程嘉明说:“其实吧,昨天晚上我也是想买个新的来着,特别想买。只是问了下价格,觉得太贵了,所以没买。”
闻桥深呼吸了一下,然后尽量缓慢地吐出。
一直到把多余的、无用的、即将泛滥起来的自尊心都化作不可见的郁气吐出之后,闻桥这才又笑了一下,讲:“……那我就收下了,谢谢你,程嘉明。”
夜风吹动回廊外的灯笼,莲花和乌篷船晃了三晃。
程嘉明靠坐在椅子上,看着闻桥拆开盒子,装卡,试机。
小朋友像是拿到了什么新玩具,摄像头对准了程嘉明,不知道是在拍照还是录视频。
“程嘉明,我发现你很上相的。”
闻桥的眼睛从手机后面露了出来,眼睛弯着,眼角略微向上翘起,眼睛里那些骤然腾起的沉郁已经消散了。
他笑着看着他,嗓音轻快:“我给你拍一个——哎,别这样直勾勾盯着我看,笑一笑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