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颂安已经迫不及待搬出了他的新玩具。
闻桥帮他拆开盒子,翻出说明书,程颂安很积极地凑过去一起看,闻桥也不管五六岁的小孩儿看不看得懂,慷慨地分了他半张纸。
“唔……看上去比上次的容易很多。”闻桥一扫而过说明书。
小孩儿嗯嗯了两下,盯着说明书讲:“爸爸说了,你提醒了他,那个恐龙有点太难了不适合我,所以新玩具他就买了简单的。”
是么。闻桥转头。
他举起说明书挡着自己的半张脸,露出一双眼睛就这么直直看向靠在岛台上的男人。
“知错就改,那你爸很棒棒哦。”他说。
玩具说明书寸寸往下滑,闻桥扬起嘴角,无声地又对程嘉明说了一遍:很棒棒哦~
程嘉明低头笑了下。
他站直身体,单手解开腕表放在岛台,一边卷起衬衫袖口,一边走到两个小朋友身旁。
他也学着小朋友们的样子,盘腿坐在地毯上——就坐在离闻桥很近的地方,肩几乎挨着肩。
阿姨收完衣服经过客厅,恰好听到程颂安咯咯的笑。
她不大常听到这个稳重早熟的小孩儿这么开心的笑,下意识往客厅看了一眼。
——没看到咯咯笑的小孩儿,倒是看到了那个招眼的漂亮后生。
他扬着下巴举着一张纸像是在研究,嘴巴在动,是在说话,只是声音轻快,她听不清楚。
而一旁的程老师背靠在沙发上,侧着头,就这么看着漂亮后生。
……阿姨直觉这个画面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也就是在这一瞬,一直看着年轻后生的程老师忽然转过头,平直的目光穿过客厅、走廊,就这么不带任何意味地落在阿姨身上。
阿姨一瞬里抱紧了手里的衣服,然后朝主顾扯出一个笑。
程嘉明朝阿姨微笑着轻点了一下头,一直等到阿姨回到自己房间,关上了房门,他这才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闻桥。
闻桥抖了两下说明书,对程颂安说:“我都说了这是兔子的脚了。”
程颂安:“好吧好吧,我看错了,这是脚。”
顿了顿,程颂安又扯过说明书,倒着看:“——真的不是兔子尾巴吗?”
闻桥简直要被这又倔又臭屁的小孩儿给气笑了。
一盆葡萄吃干净了,白毛兔子也拼成了一半,小朋友到点洗漱睡觉。
程颂安依依不舍上了床,和闻桥说完晚安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句:“闻桥,你不能陪我睡觉吗?我真的真的可以分你一半床。”
程嘉明走到床边,摸了一下儿子软软的头发,说不能。
“晚安,Anson。”程嘉明替他关了大灯,打开小夜灯。
蘑菇小夜灯在墙壁上投下两尾蓝色的鲸鱼。
程颂安遗憾道:“……晚安爸爸。”
程嘉明轻轻关上了房门。
客厅的灯也已经关了,只有楼道还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充盈在那一个角落,暗色的人影步上台阶,互相交叠着映在楼梯、墙壁。
闻桥跟着程嘉明一起上楼。
进了房间,闻桥就下意识泻了那股劲儿,他抬起手伸了个懒腰,讲:“这一天感觉做了好多事情,怎么才不到九点——原来人的一天可以这么长的么?同样是二十四小时,我怎么觉着以前好像不这样的?”
程嘉明走进更衣室,拿了两套同款同尺寸的睡衣出来。
“是啊,为什么呢?”程嘉明把其中那套浅粉色的递给闻桥。
……粉的?闻桥举起睡衣看了看,又看了看程嘉明手上那套灰的。
“为什么……”闻桥重点开始偏移,满脑子开始转,对啊,为什么——为什么是粉的?怎么会是粉的?
闻桥盯着粉色睡衣露出的那点小表情,让程嘉明忍不住轻拧了一下他的右脸。
指腹下的触感细腻光滑,程嘉明反手扣住年轻人的肩膀,把人直接带进了浴室。
“诶——是要一起洗吗?”闻桥问。
“嗯,一起。”程嘉明说。
“……纯洗澡?”
“不纯洗澡。”程嘉明打开淋浴,回过头,温和地对闻桥说:“还有检查。你忘了吗?闻桥,我说过的。”
哦……闻桥想起来了。
程嘉明是说过的,他说他必须要亲自检查才能放心——他要亲自检查一遍、很多遍。
水雾和热气开始腾升,闻桥有点紧张,问程嘉明:“那你要……怎么检查?”
程嘉明没有说话,握住闻桥T恤的边向上卷起,闻桥配合着举起手臂。
衣服窸窣落了地。
闻桥赤条条地站在白雾里,他忽然就觉得自己有点像一条待宰的羔羊。
哦,他成年了,那去掉羔——像是一条待宰的羊。
也不知道程嘉明的刀锋不锋利。
雾气腾绕,自下而上绕过闻桥的脊背脖颈,连带程嘉明的手指一起,共同在闻桥的皮肤上炸开滚烫的花。
这种感受有点像那个晚上——那个下着大雨的晚上,同样的雾、水、潮热。
但那个时候闻桥脑子不清楚,而现在他的脑子是清楚的。
——但脑子清楚有什么用呢?
他能想得明白什么问题吗?
他能想得明白为什么之前的日子总是过得那么潦草那么快,而现在的每一天却过得这么具体、这么慢吗?
他能想得明白,现在程嘉明的手到底是在干什么——他是在巡视他的领地吗?
他用得着这么认真地、一寸一寸地审查他的身体吗?
钝刀子割肉也不是这么个割法。
他是不是应该主动躺到照着十八盏大灯的解剖台上去?这样是不是有助于程嘉明把他看得清楚一点?
水声淅淅沥沥,落在浴室的地面、墙砖,闻桥听着水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然后听到程嘉明突然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他说:“闻桥。别躲。”
他又说:“也别抖。”
多霸道。身体的自然反应而已,他哪里能控制得了啊?
“那你别这样摸——”闻桥低下头,看着程嘉明的头顶咕哝:“上上下下已经摸了三遍了啊程嘉明,你到底摸好了没有?”
程嘉明抬了一下头。
水从上落下,溅过他的眼睫,这样肯定是不舒服的,所以程嘉明很快又垂下眼。
有点可怜的样子。闻桥想。虽然这点可怜百分之两百是不存在的,不过是他的多余的想象——
——但闻桥还是没能忍住。
他学着程嘉明惯常的摸他头发的那一种动作,很轻地把程嘉明的头发往后捋,直到露出程嘉明的额头和眉眼。
被水润过的程嘉明看上去好年轻。闻桥开始好奇十八岁的程嘉明会是什么样子。
程嘉明一直等闻桥收回手之后才开口,他说:“我不是在‘摸你’,闻桥,你又忘记了,我是在检查。”
闻桥说哦,“那你检查出了什么?”
“三处伤口。”程嘉明站起身,温柔道:“乖孩子,你对我说谎了,你说你没受伤的。”
“……”闻桥被突如其来的乖孩子三个字砸晕了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结结巴巴说:“有、有吗?”
程嘉明说有。
闻桥:“会不会是蚊子咬出来的包?”
“不,是伤口。”程嘉明挤出洗发水,抹到闻桥的头上。
“闭上眼睛。”程嘉明又说。
闻桥乖乖地闭上了眼睛。
柑橘香气很快就随着泡沫一起膨胀,闻桥的世界好像炸开了一百个橙子。
闻桥想,程嘉明没准也是其中一只——一只气炸开的橙子——哦,炸开的橙子,气炸开的程嘉明,被他气到反复炸开的橙、程嘉明。
闻桥说:“是伤口也肯定不严重的,我都没有感觉到疼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