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自一人在家的小孩儿吃了自己煎的荷包蛋,看了很久很久的电视,动画片里的小男孩有爸爸妈妈和小狗,他却在不到一周的时间里失去了所有。
之后的十几年里,这一个小孩儿不止一次被人问到,你的爸爸妈妈呢?
你是孤儿吗?
你跟着谁一起长大啊?
你是住在福利院吗?
问的人大多没什么坏心,很多时候他们真的只是好奇,但被问的人还是会在连续回答此类问题之后感到一丝……窘迫。
——闻桥其实是个很晚熟的人。
曾经的他一直不懂这一种窘迫的由来,他甚至会反思,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性格太过于内向,不够落落大方,所以才不愿意回答别人这些问题。
等到他终于开智,知道过去发生了什么,这些问题又代表了什么的时候,他又免不了俗地怨恨上了闻见远。
这种怨恨是真情实感的。
被抛弃的小孩儿也可以反过来主动抛弃父母,反正人死不能复生,既然闻见远死的时候连一句再见都不愿意和闻桥说,闻桥自认也有权利不要再看见他,包括不要看到他的墓碑。
“所以,我妈纯粹就是被他连累的。”说到这里,闻桥停了停脚步。
陵园千篇一律,不是整齐的松柏就是整齐的墓碑,一眼望出去就像是一个层层叠叠的迷宫。
闻桥认真确认了一下区位,然后转弯,示意程嘉明跟着他一起往上走。
程嘉明踩过闻桥的脚步,跟着一步一步往台阶上走。
“人和家人,哪怕是和自己的父母,也是需要讲一点缘分的。”程嘉明的鞋尖踩过石阶上的青苔,声音平静:“你们这辈子缘分不那么多,所以才会早早就分开。”
闻桥还是第一次听到程嘉明说出“缘分”这种感性的词来,他有点新奇地嘿嘿笑了两声。
“那你呢?”闻桥问。
程嘉明说:“什么?”
“那你觉得你和谁的缘分不够——和Fanny吗?”闻桥故意埋汰他:“是不是觉得好可惜?”
程嘉明轻拍了一下闻桥的后脊,笑道:“不。非要说的话,那我觉得我和你是一样的,我们好像都和自己的父母没什么缘分。”
闻桥的脚步一下就停了。
他很有些震惊地转过头,看向程嘉明,结结巴巴讲:“——你、你爸妈也没了?!”
程嘉明看着站在高处的小朋友,笑着摇了一下头:“不是这个意思,你误会了。”
闻桥眨了两下眼,小声说靠,“……被你吓死。”
不过他倒也突然想起来之前偶遇陈舫那次——陈舫好像提到了什么周什么的,和程嘉明是一家人,但程嘉明那会儿的反应就还挺冷淡的。唔。
闻桥问:“……那你和你爸妈,具体是怎么个没缘分?”
这是个不太能笼统给出答案的问题。
“我一直不太符合他们对于子女的期望,”程嘉明选择了闻桥更容易听懂的解释:“——他们认为我难以管教,也太过叛逆。因为做不到彼此和解,所以我和他们的关系比较冷淡。”
闻桥本来都已经往前走了,听了这个答案,又一次震惊转头。
“谁叛逆——你?!”
程嘉明说是的。
“……”
闻桥还是不信,他转过头重新往上走,一边走一边嘀咕问:“那你是做了什么?抽烟喝酒打群架,还是泡妞逃课瞎胡闹?”
程嘉明沉吟:“一部分吧。”
闻桥就哇哦了一声。
又哇哦了一声。
“程嘉明……真看不出来,你还有多少惊喜是我不知道的。”
松柏树枝繁叶茂,程嘉明替闻桥拨开头顶一根斜生的树枝,他笑着讲:“还有挺多的,你得慢慢找。”
闻桥父母的墓碑在这个一片区的最角落,那里长着一棵极其高大的柏树,绿得沉郁。
闻桥指了指柏树下的墓碑,对程嘉明说:“到了。”
程嘉明顺着闻桥指着的方向看去。
灰白色的花岗岩,大概是年头久了,表面就沁出了一层淡淡的黄,阴绿的苔藓从碑座的石缝里攀上来,有几丛已经长到了墓碑上贴着的两张照片底下。
程嘉明单膝蹲下,把手里那一捧菊花摆到墓碑的中央。
菊花的花瓣抚过墓碑上的两张相片,相片里,年轻的男女堪称登对——闻桥好相貌的由来清晰可见,他博采众长,集齐了父母的优点,又把它们发扬光大。
程嘉明静静望着了一会儿墓碑上的男女,站起身。
闻桥摆弄了一会儿手里电子蜡烛,最后才在底下找到开关。
电子蜡烛亮起来光的一瞬间突然还放起来了歌,是一道悠扬的女声,深情地唱着“真的好想你,我在夜里呼唤黎明——”
闻桥啪叽一下又把蜡烛给关了。
他揉了一下额头,到底没忍住,噗地一声笑了起来:“这什么玩意儿,也太好笑了,以前没这个东西啊。”
“姚经理不是说了么,今年清明新推出来的。”
程嘉明拿过闻桥手上的电子蜡烛,来回看了看,成功找到了旁边音乐喇叭的关机键。
蜡烛亮起来了,红红的一盏灯,只是夏天的日头升得很快,日光总是更亮一点。
天热,站着不动都能冒汗。
其实闻桥在来的路上还在想他要和自己的爸妈说点什么。想想要说的东西好像特别多,但真的站在这里了,闻桥只觉得自己被日光晒得心底透透的。
“……算了。”闻桥讲:“也没什么能和你们说的,你们要真有在天之灵呢,就保佑我和程嘉明健康平安。”
闻桥想了想,又指着程嘉明对自己爸妈说:“这是我男朋友。”
祝雨生和闻见远对自己儿子的性向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闻桥十分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他们说:“谢谢。”
自己说完还不够,拍了拍程嘉明的肩膀,让他也要说谢谢。
程嘉明就也微笑着朝着墓碑上的两个人说谢谢,只是他语气郑重。
天太热,闻桥受不了在太阳底下站着,不到十分钟就催促程嘉明:“可以了,咱们回去吧。”
倒是程嘉明说:“就回去了吗?”
闻桥嗯了一声。
“他们俩恋爱脑,只要彼此就够了,儿子其实也没那么重要——跟你一样。”
程嘉明对闻桥的这个说话倒是没反驳,十分坦然地就认下了。
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闻桥突然说:“哎程嘉明,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名字的意思?”
程嘉明说没有。
闻桥笑:“没有跟你说过吗?那大概是忘了跟你说了。”
“我这个名字可浪漫了。”闻桥讲:“我是八月二十号的生日,农历正好在七夕,所以我爸给我取名叫桥。”
“闻桥的意思就是,听闻天上有鹊桥——”闻桥在明亮的日光底下去牵程嘉明的手,他说:“——是不是超浪漫的?”
闻桥毕竟是由爱而生的孩子,哪怕后来祝雨生和闻见远的生活不尽如人意,看似爱情业已分崩离析,可闻见远的殉情又明晃晃地摆在那里——闻桥还是相信世界上存在爱情这种东西的。
见完了祝雨生和闻见远,又把梁蕴华女士重新妥善安葬完毕,闻桥无事一身松——然后就被程嘉明直接拉去开房。
素的。
纯素。
两个人脱光了挤在一张浴缸里泡澡都泡不出一丁点火花,洗干净了身上的泡沫闻桥就直接扑倒在床上,秒睡。
等到闻桥一觉睡醒,已经是第二天的清晨,床上没有其他人。
闻桥在床上打了个滚,然后起身去了一趟浴室。
出来的时候他没穿拖鞋,赤着脚走过隔断,然后他在客厅里顺利地找到了“失踪”的程嘉明。
程嘉明坐在窗边一张宽大的沙发里,头发有些湿,右手的食指和中指间夹了一根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