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某个雪夜(9)

2026-04-29

  程嘉明手掌心出了一层冷汗,湿哒哒地粘在他的指腹、掌心、皮肉上。

  他垂着眼睛,静默了一会儿后,他拨出了第二个电话。

  程嘉明在打出第二个电话的时候其实并没有在想什么。

  他的脑子是一片茫然的,像是正在下大雪的多伦多,天地都是一片浑然的灰白。

  第二通电话也还是没有被接起。

  程嘉明低着头握着手机,轻轻咳嗽了一声。

  隔了一会儿,

  又咳嗽了一声。

  程嘉明的几个老同学途径本市,约他吃饭。

  创业期的半成功人士格调极低,酒色财气里兜转了一圈,正被世俗吊打着人生观。

  几个男人吃过了饭就非要拖着程嘉明去会所,程嘉明说儿子一个人在家,不知底细的老同学问:“你老婆呢?”

  另一个知道些东西的给了那多嘴的祸害一个肘击:“你管人老婆在哪儿,你老婆在哪儿你知道不?”

  那多嘴的哈地笑了一声,一把搂住人,讲:“我老婆不就在这儿!”

  程嘉明看了一眼两个男人,给家里阿姨打了电话,劳烦她今夜晚点走。

  说老婆在这儿的这个,到了会所就抱着小姑娘吃水果唱歌,程嘉明坐在另一个老同学身旁,拒绝了几个示好的公主。

  两个人坐着喝柠檬水,一会儿后,程嘉明问:“还是这样?”

  身旁坐着的正在剥花生,他低头嗯了声,笑着讲:“还能怎么样?”

  本科里同一个寝室,一路跟着出国、回国,半路大厂辞职,一起创业,头脑发热了十年有余,但能说的也无非不过一句:“是我心有不甘,跟他倒没关系。”

  “你呢?”老同学剥开花生丢嘴里,问程嘉明:“有女朋友了么?”

  程嘉明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杯壁,他忽地笑了一下,坦然道:“我和一个男人目垂了。”

  ——咳、咳咳。

  老同学拍开花生碎,震惊地看向程嘉明。

  程嘉明又讲:“目垂了不止一次。”

  老同学:“……同一个人?”

  程嘉明:“同一个人。”

  老同学盯着程嘉明看了一会儿,他拿起柠檬水喝了一口。

  程嘉明表情平静,仿佛浑然不觉自己脱口而出的是什么惊天地雷——但作为多年的同学、朋友,彼此算得上有些了解。

  程嘉明无论如何都不像是——不应该,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哪怕是他真的那么做了,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他“秘密”的人。

  老同学收回目光,又喝了一口柠檬水:“我以为你是传统的…保守派人士。”他斟字酌句挑选合适的形容词。

  “我是。”程嘉明指了指唱歌的人:“他也是。”

  老同学又在果盘里摸了一棵花生,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他又问程嘉明:“那你现在准备——嗯?”

  程嘉明的脸浸在会所水蓝色的弧光里,还是平日里那一副温和平静的表情,他没有回答。

  老同学看着程嘉明的样子就也没有再追问,他连皮带肉咬碎花生,苦味沾上舌尖。

  那一头的男人醉醺醺唱情歌。

  他口齿不清、语调不准,抱着陌生女人,人渣似地在唱:得到好处的你,明示不想失去绝世好友。

  人生不如意事十有八九。老同学端起柠檬水,和程嘉明碰杯。

  ——人都一样的。

  程嘉明最后还是喝了一杯酒,加了冰的威士忌依旧烫喉。程嘉明的流感尚未痊愈,一杯酒吞咽下肚,让他的喉咙又开始隐隐发痛。

  回家时已近夜半,阿姨和程颂安都已经睡了,程嘉明没有打扰他们,连灯也没有开,摸黑进了主卧。

  当晚做了梦。

  程嘉明梦到了闻桥。

  他赤衤果着身体蜷缩着睡在程嘉明的床上。

  他睡得很熟。

  他无所觉察——他一无所知,于是任由程嘉明的指腹、指节一寸一寸、仔细地、几无所漏地摸索过他的头发、脊骨、肩窝、腿木艮。

  程嘉明最后张开五指握住了年轻男人的脚踝。

  ——闻桥的皮肤白。

  脚踝处薄薄的皮肤下顶出一截清瘦的骨骼,它看上去是瘦削的、料峭的、脆弱的。

  脆弱的脚踝骨骼。

  脆弱的闻桥。

  程嘉明带着他自己都并未清晰觉察的掌控谷欠,摸索过年轻人脚骨旁淡青色的血管脉络——他期望在这一处拧上一把银色的镣铐。

  程嘉明期望把闻桥锁在这里。

  锁在这一个房间。

  这一张床上。

  ——锁在他触手可及的身边。

  四月底时,陆续下了几场雨。

  或许是天气不佳的缘故,程嘉明的病时好时坏。

  四月末的倒数第二天,天阴,气温骤然回冷,程颂安出门去幼儿园时甚至换上了夹棉的小外套。

  临近小长假,课排得满,一天下来,程嘉明的喉咙几乎失音。而他又只套了一件薄外套,从办公室走到停车场时,夜风浓厚,吹得他浑身都没了热气,连脊背都生出凉意。

  X大正在扩建,老院区新劈的东停车场临靠一片荒地。连着停车场的柏油马路连着坏了三盏路灯,程嘉明的车恰好停在阴影里。

  程嘉明解锁车门,坐进驾驶座。

  他闭了很久的眼,然后摸索着给自己点了一根烟。

  打火机烧起蓝色的火苗,冲开烟草雾气。

  他降下车窗,夜风吹进窗户,程嘉明侧着头,抵靠在车门上。

  头脑昏沉,喉咙发疼——程嘉明了解自己的身体,这都算不上是好的讯息。

  一根烟还未烧尽,程嘉明的手机突然跳起来刺耳单调的铃声。

  他只以为是学校里的人找他,所以怠懒着拿起。

  手机铃声停住。

  程嘉明拿起手机,漫不经心看了一眼屏幕

  座机电话。

  他没有回拨。

  隔了不到十秒钟,同一个座机电话又打过来了第二个电话。

  程嘉明接起电话。

  “你好,程嘉明。”

  “……是我。”隔着话筒,年轻男人的声音掺进了一点模糊的粗糙颗粒,他说:“我是闻桥。”

  冷风吹开烟灰。

  程嘉明缓缓直起腰。

  “之前你说,有事可以打你电话——你现在有空吗?”年轻人的声音含混:“我在派出所,你抽空来捞我一下呗。”

 

 

第7章 出轨对象

  晚上八点十六分。

  区派出所。

  有人脚步匆促,跟着民警一起推门进来。

  闻桥手里握着一个印着平安X城的纸杯,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陈姓姐姐说话,听到动静,抬眼看去。

  是徐警官。

  徐警官似笑非笑地看了闻桥一眼,侧过身,让出身后的人。

  闻桥握着纸杯的手心虚地一缩,杯子里的凉白开晃出了杯面,弹到了他的手背。

  ——是程嘉明。

  程嘉明走进调解室,目光先在靠着椅子坐着的年轻男人身上定了定,像是在确认他的具体状况,接着才看向男人身旁的陈姓女士。

  陈姓女士站起身,主动走向程嘉明。

  她伸手:“是程老师吧?我是陈舫,真是不好意思,我先生和小闻发生了一点误会,劳烦你大晚上跑一趟。”

  程嘉明刚刚已经向民警了解过前因后果。

  其实不是什么复杂的事情,主要问题在两位“当事人”各执一词。

  闻桥坚决不认自己和陈女士有任何超出客户以外的、不正常的男女关系。

  另一个人却咬死闻桥是他妻子的出轨对象。他们还背着他开过房。

  ——出轨对象。

  程嘉明无声地念过这四个字,目光落在眼前的这一个女人身上。

  看得出身家不菲,也看得出并不年轻。

  程嘉明伸手,和陈舫松松握了一记手。

  “既然是误会,”程嘉明讲:“那还请陈女士抽空向你先生澄清你和闻桥之间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