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辞青(83)

2026-05-03

  这时候,一辆公务车停在众人面前。

  几个身穿制服的执法者走下来,来到赵瑞面前,亮出证件。

  “赵瑞。”为首的执法人员上前一步,亮出证件,语气公事公办,“你涉嫌多起行贿案件,现在依法传唤你回去配合调查。”

  赵瑞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传唤证。”另一人递过一张纸,在他眼前展开,“请你配合。”

  赵瑞的双腿一下软了。

  执法人员一边一个,将他架起来。

  他就这样被拖着离开,脸上有一种死灰般的寂然,脸上再也没有那种从容高傲。

  经过宁辞青和夏叶初身侧时,他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仰着脸,猝然地望着天空,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拼命地、徒劳地寻找最后一点呼吸的可能性。

  一个月后,《新英格兰医学期刊》刊发了“心脉宁”的临床数据。

  文章甫一发出,整个业界都震动了。那些曾经观望的、怀疑的、等着看笑话的人,此刻都在争相打听夏青实验室的联系方式。

  夏氏股价不仅收复失地,更因新专利的成功,估值翻了一番。“心脉宁”的授权询价从世界各地飞来,如雪片般铺满了夏叶笙的办公桌。

  年底,国家科技创新大奖揭晓。

  夏叶初与宁辞青的名字,并排写在获奖名单上。

  实验室收到很多花篮。

  玫瑰、百合、剑兰,各色鲜花堆成一片绚烂的花海。同行送的,合作伙伴送的,还有一些素未谋面的机构送来的祝贺。

  其中一个,却是来自宁先生的。杜鹃、牡丹、八角金盘,簇拥成一团锦绣,比旁人都大上一圈。赠语是“致我最值得骄傲的儿子,和他的爱人。”

  宁辞青站在花篮前,看了好一会儿。

  他不记得自己从多大开始,就放弃了成为父亲最骄傲的儿子这种不合时宜的心愿。如今看到这赠语,只是一阵怅然。

  夏叶初留意到宁辞青的神色,来到他的身边,轻声问道:“怎么了?”

  宁辞青笑笑,语气轻松说:“这花篮的选材,一定是家父亲自挑的。又荣华又老土。要是我妈妈选的,会雅致得多。”

  平常,他们参加企业家大会,都是边角料,无人在意。

  今次一进场,四面八方的目光便聚拢过来,带着打量,带着掂量,带着从前没有的热络。

  “夏博士,恭喜恭喜!”

  “心脉宁这个项目,真是为国争光!”

  “什么时候有空,一起喝杯茶?”

  夏叶初被围在中间,应对得有些手忙脚乱。

  幸好宁辞青站在他身边,替他接过话头,得体地周旋。寻到了话的间隙,宁辞青便使了一个眼色,给夏叶初溜开的借口。

  夏叶初会意,借故退出了人群。

  走出几步,他回头望了一眼。宁辞青仍站在那里被簇拥着,笑着说话,替他挡着潮水般的人群,像一道无坚不摧的堤坝。

  夏叶初微微吐一口气,找到酒店的阳台,看着天空。

  城市的灯火太亮,看不见几颗星。

  “夏先生,你好。”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夏叶初回过头,看到了何晏山的脸孔,不觉意外:“何先生?”

  何晏山站在他的身侧了:“最近,你似乎很顺利。”

  夏叶初扯了扯唇:“托您的福。”

  “其实不用我,你们也有突围的法子。”何晏山顿了顿,说道,“宁辞青总是出人意料。”

  “嗯?”夏叶初没想到何晏山会突然提起他。

  何晏山却继续道:“你知道为什么赵瑞行贿的证据会被锁定吗?”

  夏叶初愣了愣,微微摇头。

  “果然。”何晏山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意味,“你一直被他蒙在鼓里。被他那个单纯无害的外表骗得团团转。”

  隔着一道门,宁辞青站定了。从透露的缝隙里,他听到了何晏山的话。

  那一瞬间,他再次发现自己是那么的幽暗。

  他应该立即走出来,像从前无数次一样,利用自己的心理优势,让何晏山在夏叶初面前失态,中断这一场对话。

  可他没有。

  他就那样站着,手悬在半空,听着里面那个人继续说着什么。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他不想去介入,不想去算计,不想用任何手段,只想知道夏叶初本人会做什么样的决定。

  露台上,夏叶初抿了抿唇:“你想说什么?”

  “过程有些复杂,但长话短说,”何晏山转过身,倚着露台的栏杆,语气不疾不徐,“赵瑞被关押期间,宁辞青利用信息差,诈了他的同居男友。”

  夏叶初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位男士用赵瑞的电脑,点开了宁辞青发来的钓鱼链接。”何晏山看着他,“宁辞青就这样拿到了赵瑞的秘密海外账户、以及资金往来信息。并将它们交给了官方。”

  夏叶初猛地一怔。

  “他没告诉你吧?”何晏山扯了扯唇,“当然,这可是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门外。

  宁辞青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没有推门,只是认真地听着。

  门内。

  夏叶初撇过头:“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他当初处处示弱,把自己营造成一个不安可怜的人,你由怜生爱,我完全可以理解。”何晏山道,“但如果你是因为这个而选择他,那么你也和那位男士一样,被诈骗了。我不能认同这样的选择。”

  夏叶初愣了一下。

  “你还看不懂他的本质吗?他步步算计,没有一句真的。”何晏山深吸一口气,语气里颇为复杂,似惋惜似不甘似无奈似幽怨……但夏叶初只听到了何晏山对宁辞青的攻击。

  夏叶初立即板起脸来,义正辞严地说道:“你说他没一句真的?我倒是看不出他哪里有假!”

  何晏山闻言一怔。

  夏叶初滔滔不绝地道:“难道他孤注一掷地把全副身家投入项目是假的吗?难道他在实验里兢兢业业废寝忘餐是假的吗?难道他宁肯放弃一切也要保全实验室是假的吗?难道他在我困难的时候支持我、在我动摇的时候鼓励我、在我高兴的时候陪伴我……这些是假的吗?”

  何晏山没有说话,因为他看到了夏叶初眼睛里的光。

  “我觉得,看不清他的人,是你。”夏叶初挺直胸膛,“他的本质,就是炽热的,纯粹的,专注的。”

  何晏山像是被什么打败一样,半晌低下了头。

  夏叶初感受到何晏山的情绪低落,愣了一下,语气软下来:“好的,我知道你或许是出于善意。但我真的不喜欢别人说我伴侣的不是。”

  何晏山扯了扯唇,露出一丝苦涩:“我明白了。”

  夏叶初有些尴尬,转移话题道:“对了,上次赵瑞的事,我还没好好谢你……谢谢你愿意主动澄清,还让陈烽回国认罪。”

  何晏山目光沉沉,又仿佛有一层薄薄的雾气:“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这样做的?”

  “辞青说,”夏叶初顿了顿,“是你良心未泯。”

  “良心未泯?”何晏山冷笑一声,“他是这样说的。你信吗?”

  “当然信。”夏叶初看着他,目光坦诚,“说实话,我一直很信任你的人品。”

  何晏山一下沉默住了。

  “良心未泯……就良心未泯吧。”半晌,他轻轻吐出一口气,“至少这样……在最后,能给你留个不算太坏的印象。”

  夏叶初愣了愣。

  “再见。”何晏山退后一步,“祝你前程似锦。”

  他低下头,解开袖口那枚素金的袖扣,然后将袖扣递过去。

  夏叶初愣愣接过这枚袖扣,脑海里忽然浮现他们第一次戴上同款袖扣、在舞池共舞的那个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