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言上大学的时候没有住宿,但保留了床位,有时候可能会来午睡一下。他在校外租房,养了一只金毛犬叫西米露,他把西米露送到附近医院,最后西米露因为麻醉过量……”刘成停顿片刻,没说完。他看向手术室门口,“西米露和刚刚顾客送来的那只,几乎一模一样。”
这些年医院也接过不少金毛犬,但没有一只这么像。
“啊……我不该问的。”这不是戳中桑言的伤心事吗?护士小美自责道,“以前我还觉得奇怪,桑医生这么喜欢动物,自己却没养。”
“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刘成笑了笑,“如果现在是桑医生站在这里,你问他,他也会告诉你。”
绝育手术很顺利。
将薯片安全交出去的那一刻,桑言看到老奶奶和女孩二人如释重负。在有些人眼中,动物也是人类的家人,他们的存在同样很重要。
桑言在一旁静静看着,上前低声请求:“我可以抱抱薯片吗?”
薯片仍在麻醉作用下昏睡不醒,女孩虽然不理解,但还是点点头。
桑言说抱,但也没有抱,只是用手轻柔抚摸薯片的脑袋,将凌乱的毛发一点点顺平,又在头顶轻轻旋转出一个小窝。
凝视片刻,他才收回手,露出一个浅浅的笑:“要健健康康长大哦。”
像平常无数个下班夜一样,桑言回到家,先在沙发上躺了半小时,等手机弹出低电量提醒,才勉勉强强起身去洗澡。
他的袜子内裤被丢进分开的壁挂小洗衣机,衣物丢进大洗衣机。
完成一切,他扑腾一声趴在床上,手机电量也快充满了。
现在时间尚早,七点钟,落地窗外雨声不停。
桑言庆幸他回家得早,现在雨越来越大,他可不想湿着一身回家。
裴亦:下班了吗?
裴亦:明天早上得见个教授,我买了中午回A市的高铁。
桑言:我刚洗完澡哦。
裴亦:想看。
他问:可以视频吗?
这有什么好看的……
桑言不理解,但还是接通了视频。
手机屏幕中的桑言,穿着天蓝波点睡意,发丝蓬松柔软、凌乱地贴在鬓边,大片光洁额头露出,鼻尖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小水珠。像一只刚洗完澡,却没把毛发甩干净的小动物。
出差最后一天,裴亦终于能喘口气,此刻正坐在酒店里。
看到视频中乖乖靠在床沿举起手机的桑言,他唇角挑起,手指轻轻刮了刮自己的鼻子:“有水珠,没擦干净。”
桑言用手背搓了搓脸,将脸凑近了屏幕,眨巴眨巴眼睛检查:“现在还有吗?”
裴亦坐姿端正了些:“没有了。蛋糕好吃吗?”
“好吃——”桑言一懵,懊悔地蔫下脸,“我落在医院的冰箱里,忘记带回来了。”
“没关系,明天还可以吃。”就算不好吃了,裴亦再订一个就是,不是什么大问题。
但更让裴亦在意的是另一件事,他斟酌片刻,才开口,“言言,你今天不开心吗?”
“为什么这么说?”
“如果是平时,你不会忘记这个蛋糕。”像先前同学聚会,桑言抱着他的荔枝酒玻璃罐,全程心心念念,一刻都没忘过。
在美食这件事上,桑言态度向来端正。
也许桑言真的只是忘记将蛋糕带回家,但裴亦还是想问一下,他怕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桑言本来没打算说这件事,他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低声说:“我今天遇到一只金毛,长得很像我以前养过的西米露。”
“西米露是他的名字吗?听起来很可爱。”裴亦道,“我可以看看他的照片吗?”
桑言很快便将照片发来,和桑言的微博头像一样,一只四肢修长、毛发顺亮的金毛犬。
只是,桑言为什么说“以前”?
“这是他最近一张照片,六年前拍的。”桑言唇角笑意逐渐收敛,“我带他去洗牙,需要麻醉。但医院操作不当,他走了。”
裴亦瞳孔缩了缩。
“他们贪图省事,注射的麻醉过量,也没有实时监护。如果当时抢救及时,他应该还有的救。”桑言平静道,“但是医院一开始骗我,说是麻醉过敏。”
大多数宠物医疗事故,都被推给麻醉过敏。顾客不懂,多数被这么糊弄过去。
桑言却意识到不对,以前西米露对麻醉没有过敏,现在怎么就过敏了?
后来他找医院要监控,医院不给,被他闹得没办法,他才知晓,在注射麻药过程中,医生注射速度过快,西米露已出现呼吸抑制现象。
如果当时监管到位立刻做好应急处理,医生注射大量生理盐水稀释,采取保温加心肺复苏等措施,抢救回来的几率很大。
但当时的医生图省事,没有监护仪、专人监测,麻醉也是过量的。
“我花了很长时间维权,他们赔了钱。”
那又有什么用呢?西米露再也回不来了。
六年过去,桑言也从当初稚嫩的十八岁少年成长成能独当一面的大人。
哪怕成为大人,面对往事他仍然会感到伤心难过,不够坚强。
平直黑睫垂落下来,再度抬起时,桑言看到裴亦微红的眼眶。
“言言,”裴亦说,“我现在回A市。”
“你明早不是还要见教授吗?”
“我可以晚上高铁回A市,凌晨再开车过去。”
高铁两小时不到,开车也就四个小时不到的车程。
“可是这样你好辛苦。”桑言却觉得没有必要,“你怕我难过吗?已经过去很久,我真的还好。我又不是小孩子。”
“大人只是年纪大一点的人,不代表可以被忽视情感。”裴亦认真看向他,“我不认为工作会比我在意的人重要。”
天边电闪雷鸣,暴雨如注。
突如其来的猛烈雨势,高铁站发布停运通知。
桑言想,幸好裴亦没出发,不然得白跑一趟。
他趴在枕头上看剧,和裴亦的视频保持畅通,可能是玩平板玩久了,眼睛不太舒服,有点畏光。
桑言揉了揉眼睛,耳边传来裴亦的声音:“言言睡着了吗?”
“言言还没有睡着。”
裴亦笑了声:“那言言打算什么时候睡呢?”
桑言今天确实有些困,他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马上……”
他突然睡着了。
桑言一觉睡醒,竟然已是四个小时后。
再过几分钟就是第二天了,他本想继续睡,肚子却有些饿。
要起来煮火鸡面吃吗?他好久没吃,有点嘴馋。
桑言在床上翻来覆去滚动,点开外卖平台,因突如其来的暴雨,外卖平台配送费疯涨。
他点了奶茶,给外卖小哥打赏了红包,才切回微信。
和裴亦的视频通话显示中断。
这种情况可能是手机没电自动关机,可能是对方突然有电话打来,也许是网络不佳。
裴亦:言言,我只有一格电了。
可他不是在酒店吗?难道数据线坏掉了?
厨房有火鸡面,但桑言的懒劲又犯了,他躺在床上刷搞笑视频,笑得眉眼弯弯。
等他想起烘干机里的衣服,已是半小时后,他慢吞吞下床去阳台收衣服。
收到最后一件,桑言像受到某种心电感应,突然侧首看向落地窗外。
单元楼前方的长椅上,熟悉的位置,暴雨中伫立着一个高挑身影,正在看向他的方向。
裴亦?!
他怎么在这里?
裴亦现在不是在隔壁省出差吗?
桑言迅速摸出手机给裴亦发消息,但突然想到,裴亦现在成了落汤鸡,手机说不定早已没电关机。
他匆匆拿上一柄雨伞,这是裴亦之前给他的那把。
“你怎么过来了?”
桑言冲进雨幕,踮起脚尖给裴亦撑伞。
雨势太大,雨伞根本挡不住什么,他拽住裴亦的手跑进单元楼内,“你不是在出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