帽子被重新固定,他立刻给果篮套上袋子,防止被虫鸟啃了葡萄。
“这么宝贝?”
“那当然了,这可是我们辛辛苦苦摘的葡萄。”
桑言格外珍惜他与丈夫的劳动成果。
他爱干净,身上被泥土弄脏,他却不觉得糟心:“我很小的时候,也经常和爷爷奶奶下地,看他们种田。”
“那时候他们还没搬到A市,我们回老家,他们总要去地里摘菜。”
裴亦喜欢听桑言说小时候的事,那段他不曾参与的时光,同样是他贪心想要窥探的一部分。
“那你呢?”前方太阳刺眼,他抬手挡在桑言眼前遮光,“你也摘菜吗?”
桑言不好意思道:“我在旁边提菜篮。”
裴亦笑了声。
桑言面上微微发热:“我那时候还小嘛……爷爷奶奶谁喊我,我就跑过去,把他们摘完的菜接过来,拍掉上面的泥土,放进菜篮子里。”
“后来我不敢跟着下田,只敢在一旁看。”他小声嘀咕,“因为我在地里面看到一条蛇,奶奶赶紧把我抱起来,爷爷上去打蛇……我被吓哭了,做了好久的噩梦。”
夏日晚风褪去白日的燥热,轻柔凉爽地漫过山腰,吹拂起他们的衣裳下摆。裴亦专注听桑言讲述童年趣事,肩并肩走在蜿蜒的小道,脚下是松软的泥土,空气混合葡萄果香、泥土特有的田园气息。
“好久以前的事了。”
时间流速在此刻慢下,静谧包裹一切。裴亦牵着桑言的手,指间是柔软的触感,他与他的妻子一同笼在黄昏间,很寻常的傍晚时分,他却感到幸福又满足。
“小时候就这么胆小。”裴亦曲起手指,刮了刮桑言的下巴。
桑言睁圆眼睛:“那可是蛇!谁不怕蛇?”
看到裴亦脸上的淡淡笑意,桑言绷着小脸,才意识到裴亦又在逗他。
风过葡萄藤发出沙沙声响,桑言突然将手机递给裴亦:“你给我拍张照片,我要给爷爷他们看。”
他不爱发朋友圈,但经常拍照,照片拍了会给亲朋好友看。
裴亦举起手机,寻找合适的最佳构图。桑言看向镜头,四肢、表情不自觉开始僵硬,他不知道该怎么摆拍债姿势,弯身从果篮里取出一串葡萄,高高举起,面对镜头弯了弯眉眼。
眼睛明亮、皮肤白皙,小脸盈着温和静美的笑意。脑袋顶着渔夫帽,很典型的游客照。
裴亦像生怕妻子不满意他拍照技术的丈夫,切了远景、近景,多角度进行拍摄。
桑言赶忙小跑过来查看最终成果,低头翻阅检查:“怎么感觉我傻傻的?”
“哪里傻了?多可爱。”
“真的吗?”
算了,反正是给亲朋好友看的,傻不傻都无所谓。
他的手机在裴亦手里,桑言很自然地从裴亦口中摸出手机,熟练解锁、打开相机,指挥道:“你也站过去,就我刚刚的位置,把葡萄举起来。”
“……”裴亦问,“我也要拍?”
“当然了。”桑言理所应当道,“我们是一家人,我当然也要把你的照片给他们看。”
“……”
一家人。
裴亦喉结滚动,站在桑言刚刚的位置上:“好,这样可以吗?我要不要弯点腰?”
桑言比裴亦矮上半个头,现在正努力举高手机寻找拍摄角度,怎么拍才能把他老公拍帅一点呢?
“你把葡萄举高一点!”他怕裴亦听不见,特地拔高了点嗓音。随后四处观察,确定没人在附近,才悄悄松了口气。
周遭没有喧嚣纷扰,桑言清透干净的嗓音全部融进静谧的采摘园里。
既然这是给长辈看的照片,表情便不能太僵硬,裴亦学着桑言方才的姿势,举高葡萄扯出一抹笑,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讨喜一点。
但他做得实在僵硬,他不擅长做这些事,不擅长拍照、被拍。可现在有桑言在身边,如此寻常的举动与生活,都会让他感到家的温馨与幸福。
平日里在医院里,他就时常拍院内的猫猫狗狗。桑言踮起脚尖举高手机,又蹲在地上拍照,对自己的拍摄水平十分满意。
桑言没喊停,裴亦便一直站在葡萄藤架下,过了一会儿,他看到桑言放下手机,朝他小跑过来,飞扑进他的怀里。
“我们再拍一张合照。”
桑言熟练自然地在裴亦怀里找好自己的位置,二人身上脏兮兮,沾着灰尘泥点。天边突然染起一片火烧云,落日烧得滚烫,大片泼洒浅金橘红,熔金洒在天际、与他们的身边,连风都暖融融的。
他们站在葡萄藤架子旁,脸贴脸,对着前置摄像头露出一个幸福的笑脸。
桑言时不时还会出声指挥:“你手机拿高一点!”
裴亦不断按下拍摄键,桑言接过手机检查片刻,从单人照看到合照:“还是合照比较好看。”
桑言迅速将live原图发进家人群里,桑爷爷刚吃完晚饭,恰好在遛弯。
——哎哟喂,哪来两个帅哥,脸膛儿摸得灰扑扑。
桑言在群里发了几条语音,裴亦也礼貌紧张地打招呼,简单聊了几句,桑爷爷便让他们好好玩,他要去下棋了。
他们之间的相处融洽和谐,桑言与家人说话时,更是带着不自觉的撒娇意味。
裴亦注视桑言的面庞:“言言,我……我没有拉你进家人群。”
“没关系……”
“因为我没有家人群。”
裴亦停顿很久,才低声说,“我和他们关系不是很好。”
其实桑言早就猜到了。
爷爷和他提过一嘴,婚后,他有时候不小心听到裴亦打电话。他没有特意偷听,却大概从裴亦那冷淡的语气中,猜到裴亦与父母关系不太好。
所以他从来不会提起裴亦的家人,更不会聊到相关话题。
他一直没问,不想让裴亦伤心。
“我知道。”桑言将果篮放在一旁的小石墩上,迎面抱住裴亦,“家人群不重要,对我来说,重要的是你。”
他又有点郁闷道,“昨天你和你爸爸打电话,我没有忍住,被听见了……”
见他一脸不开心与纠结,裴亦捏捏他的小脸:“没有听到,我早就静音了。”
桑言倏地抬起小脸:“真的?”
“当然是真的。”那老东西也配听?
裴亦曲起手指刮了刮桑言蹭灰的鼻尖,“小花猫,真好骗。”
桑言不太高兴地皱眉,但找不到反驳的话。他好像隔三差五就会被裴亦骗一回,每次都不长记性。
裴亦看着桑言灰扑扑的小脸,山野间安静和谐的田园氛围,他心底的不安就越是沉得厉害:“我和我父母关系不太好,他们……不太喜欢我。”
他更怕的是,桑言也会不喜欢。
怕眼前的安稳幸福都是假象,怕桑言看清他的真面目,看清他阴暗卑劣、连他自己都厌恶的一面后,会毫不犹豫地丢弃他。
裴亦最怕的是,桑言不要他。
察觉到丈夫不安焦虑的情绪,桑言认真思考片刻,随后踮起脚尖,柔软双臂勾住裴亦的脖子。
裴亦几乎是本能地俯身低头,将面庞贴向他的胸脯,像抓住最后一点安全感。
“他们不喜欢你,我喜欢你。我们也是家人。”手心轻轻拍着裴亦的后背,他垂眸看向裴亦,言语中满是纵容、包容的柔和意味,“我们结婚了,以后我的家人,也是你的家人。”
“我喜欢你,所以他们也会喜欢你。”
第33章 流星雨
耳畔只有微风清徐的清香,彼此平缓相近的呼吸声,以及桑言的心跳声。
裴亦将脸贴在桑言的胸膛,在一片果香中,嗅到桑言身上的淡淡香气,让他心安。
“你早就知道了吗?”他见桑言并不意外,哑声说,“知道我和我父母关系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