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邬昀诚实答道,“没怎么喝过。”
原则上,所有精神疾病都应该远离精神活性物质,在邬昀的少年时代,抑郁症远比酒精更早来到他的生活。
“小趴菜,”夏羲和说,“反正舍不得弄死你。”
他递过来一瓶饮料,邬昀接过,标签上写着“Abida”,旁边有汉字、有维文,看起来颇具地方特色。
“我们这里很有名的汽水牌子,我从小喝到大,”夏羲和说,“离开这儿可就喝不到了。”
邬昀拧开瓶盖尝了一口,味道像是水果冰淇淋,与苏打的杀口感结合得刚刚好,冰镇过后的温度带来一瞬间的清凉舒爽。
“有点像小时候街边卖的那种三无碳酸饮料,”邬昀说,“我妈嫌不卫生,总是不让我喝。”
闻言,夏羲和想起了什么:“你老家是哪儿的?还没听你说过。”
邬昀说了个城市的名字,只见夏羲和脸上的表情愣了一下。
“怎么了?”邬昀问。
“之前接诊过的未成年患者里面……”夏羲和露出一个苦笑,“有不少都是你老乡。”
邬昀对此倒并不意外,也跟着笑了,笑容里是惯常的无奈。
“你们那边竞争激烈,这我也知道,但听孩子们说起他们的校园生活,还是觉得有点难以置信,”夏羲和看向邬昀,试探道,“你们小时候也那样么?”
邬昀想了想,尽可能简洁客观地向夏羲和描述了自己的童年生活,以及昨夜那个缠绕了他近十年的梦。
夏羲和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后来发现有很多人的童年过得跟我差不多,”邬昀用汽水碰了碰夏羲和手里的啤酒瓶,“缺席的爸,鸡娃的妈,有病的社会,吃药的他。”
“你能完完整整地长这么大,”夏羲和喝了口啤酒,终于开口道,“真是不容易。”
“其实刚听完你过去的经历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邬昀由衷地说。
“咱俩小时候,地理位置一东一西,生活也是天差地别,却各有各的难处,”夏羲和说,“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众生有情,”邬昀说,“有情皆苦。”
夏羲和又喝了一口酒,问:“后来呢?”
邬昀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后来?”
“成年以后,”夏羲和说,“一切有好起来么?”
话一出口,想到邬昀现在的模样,他心里便已有了一些预感,偏偏又侥幸地想听到和内心不同的答案。
“有好有坏吧,”邬昀想了想,自嘲地笑了,“总体上是波浪式后退,螺旋式下降。”
对于像邬昀这样的小镇做题家来说,成年——或者说得更具体一些,高考,的确是人生中一道至关重要的分水岭。
那年高考题目不难,分数线水涨船高,邬昀勉强够上了六百分,其实已是相当不错的成绩,但他所在的省份竞争太过激烈,更何况这个分数与他从前的辉煌相比,实在相去甚远。
班主任、校长,乃至市里教育部门的领导都亲自来到他家,劝他重整旗鼓,复读一年,邬昀断然拒绝。
按照他之前的想法,哪怕没有一所学校要他,他宁可出去打工,也不会再重来一次,所以目前的这个成绩对他来说完全可以接受。
邬裕民再度回到局里加班,李芸的眼泪流干,变作哀叹,看客们都为天之骄子的滑铁卢遗憾惋惜,只有邬昀自己感到劫后余生。
最终邬昀被一所末流985擦边录取,调剂到了学校并不突出的哲学专业。
起初因为不太乐观的就业前景,李芸多次劝他转专业,去个更热门的实用领域。后来大形势每况愈下,私企不断裁员,应届生们纷纷将目光转向体制内,哲学反而占据了一点专业优势,她便也就此作罢。
彼时刚成年的邬昀脑海里充斥着对人生的思考,哲学则恰到好处地为他提供了求知的途径,令他迟到地摸索到了一些生命存在的“意义”。
初入大学的那段日子成了邬昀短暂的人生中相对轻松愉快的一段岁月,可惜充实而平静的生活没能持续太久,他便和所有同龄人一样,在一个本应该平静祥和的农历新年过后,再也没能像以往一样照常走进教室。
起先是待在家里,之后是宿舍,不过是从一个牢笼转移到另一个,每天对着屏幕,耳机里传来老师们掺着电流杂音的讲课声。
考试、论文、实践、调研,全部统一在线上完成,直到毕业时,和同届的绝大多数学生一样,回忆起一生中只有一次的本科生涯,邬昀的脑海里浮现的并不是校园里的景观或是教室里的黑板,而是电脑屏幕里大同小异的网课界面。
全球经济陷入低潮,就业形势雪上加霜,不少应届生试图通过深造来延缓就业压力,升学赛道也随之卷了起来。
邬昀对哲学的兴趣一直很高,本科期间成绩一直很优秀,终于难得幸运了一次,成功保研,进入文科最高学府,方向是他感兴趣的中哲。
最高兴的当数他的母亲。在邬昀生病之前,不仅是李芸,所有人都从未怀疑过他最终会考入数一数二的名校,然而现实给了她沉重的一击。好在邬昀终究没有辜负她的期待,尽管这份她梦中的通知书迟来了整整四年。
邬昀本人对头衔倒没有那么在乎,纯粹是想延续本科阶段自由的学习生涯。
只是比起本科时期的轻松与放养,读研需要面临的不仅是学术压力,还有象牙塔之后的无奈现实。
越是形而上的研究内容,越是缺乏统一的客观标准,也就容易产生争议与可乘之机。文科学术圈里,表面是美美与共、百花齐放,背后却是学阀林立、派系纷争,比起观点与成果,人脉关系有时候反而起着更关键的作用。
邬昀的研究方向并不热门,导师没什么能提供的好资源,又想出成绩,只能一个劲地催他们当牛做马,换来的却也只有一打退稿通知。
在无情现实的反复鞭笞之下,邬昀那点可怜的理想主义一点点破灭,他最终放弃了原本读博的打算,只想草草混个毕业了事。
殊不知在巨大的落差与反复的失望背后,那只消失了许久的黑狗又在暗处蠢蠢欲动。
起初是写不出论文,大脑像生了绣,每一次运转都变得无比吃力,难以形成清晰的逻辑;随着截稿日期越来越近,一向自律的邬昀难免着急,偏偏越着急就越写不出来,如此恶性循环。
再后来是入睡困难、早醒、恶心呕吐……种种躯体化症状一个不落地接踵而至,邬昀意识到,是几年前的抑郁症再度找上门来了。
就诊过后,医生告诉他,第一次抑郁发作时造成了大脑神经受损,没有修复完全,如今面对大量的脑力劳动,日复一日的学术压力,以及心理上的种种打击,让神经系统再度受到了刺激,并劝他按时吃药,暂时休息一段时间。
论文写不出来,研究进行不下去,导师也担心他想不开出事,邬昀最终办理了休学,回了家。
刚刚好转不久的家庭气氛再度跌入冰点,李芸的泪水与抱怨和多年前如出一辙。本就抑郁消沉的邬昀愈发烦躁,曾经一向听话乖巧的他终于忍不住顶撞母亲,之后便是三天两头的争吵。
当李芸哭着控诉他越来越像他爸时,邬昀蓦地意识到,他好像确实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样子。
半年后,他回到学校,情绪和状态稳定了一些,思维能力却依旧没有恢复。
曾经那些研究了许多年、原本早已烂熟于心的文言文和哲学观点,如今在他的眼里变成了一种全新的陌生语言,他认识那些字,却无法理解它们组合在一起所表达的意思。
他像个失去智力的学术白痴,混迹在高等学府,组会时如听天书,频频走神,反复思考着自己出现在这里的意义。
他本就已经放弃学术路线,如今继续学业也不过是为了那张文凭,然而大脑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完全恢复,日复一日地虚度光阴只会徒增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