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熟悉的人格倒好说,夏羲和最怕的是那个沉寂许久的自毁型人格再度露面,然而依照目前的情况判断,可能性很大。
由于从前不经常出现,副人格对世界的认知并不全面,夏羲和根据以往对人格们的了解,以及周宁母亲提供的时间,在脑海中大致划定了周宁此时可能在的位置范围,接着便迅速拜托了一些老乡和牧民,一人负责一片区域,进行地毯式搜索。
办法并不高级,但在这里却反而是最高效的。得益于夏羲和的好人缘,几个小时后,一位老乡打来电话,说在附近的一个山头上看到了一个大致符合描述的汉族男孩,他试着和男孩搭话,对方不仅不理会,似乎还有意回避。老乡怕把他吓跑,便佯装无事地离开了,这会儿正远远地盯着对方。
夏羲和得到消息后,立刻赶往老乡所在的位置,邬昀不放心,跟上他一起。
到了附近后,所幸周宁只是漫无目的地在山间闲逛,没有走远。几人简单商量了一番,为了避免引起对方的戒备心理,其他人都躲在暗处,只让夏羲和一人上前和他交流。
注意到远处逐渐接近自己的身影,周宁果然转过身,露出一副并不友善的警惕神色:“谁?”
只这一眼,夏羲和便已明白——并不是周宁,他的推断没错,是从前那个最难搞的人格又出现了。
他面上仍不动声色,露出一个堪称亲切的笑容:“好久不见。”
“是你,”男孩阴恻恻地挑起一边唇角,“真是阴魂不散。”
他脸上的表情阴郁而桀骜,任谁都没法将眼前的人跟民宿里那个乖巧温柔、从来不会大声说话的周宁联系在一起。
“无论如何,”夏羲和不甚在意地耸耸肩,“重新来到这个世界的感觉还是不错的吧?”
“我只觉得每分每秒都恶心得要命,”男孩说,“恨不得立刻去死。”
“哦?”夏羲和笑了,“那你怎么在山上逛了这么久?难道不是因为觉得这里景色不错么?”
“不过是发现他又回家了,新奇而已。”男孩移开了视线,并不肯承认,“他可真是和以前一样废物,喜欢男人这样的事,竟然这么快就被他妈发现了……”
“离我远点,”注意到夏羲和越走越近的步伐,男孩露出一副嫌恶而警觉的神色,“别过来!”
夏羲和立刻停下脚步,双手在头两侧举了举,表示自己并无恶意:“我就一个人,而且什么都没带,何必这么防着我?”
男孩盯着他,像一只小兽在观察狡猾的狐狸:“你可是全世界最想杀了我的人。”
“你这就有点太冤枉人了,”夏羲和一脸无辜道,“我从来都没想让你消失,而是想促进你和其他人格逐渐融合,和谐共生。”
男孩冷笑一声:“那跟杀了我有什么区别?”
“好吧,如果你非得这样认定,那还有个问题,我就更想不明白了,”夏羲和轻叹了口气,“你的目的不是一直都是死亡么?”
“不仅仅是我个体的消失,”男孩一字一句地说,“而是这具肉体,连同它上面负载的所有畸形的灵魂,一起死掉。”
“可是这具身体并不只属于你一个人,死亡只是你的意愿,”夏羲和说,“他们几个都还想好好活着。”
“那是因为他们全都有病,这点你难道不是比我更了解么?夏医生。”
男孩充满讽刺意味地一笑,“现在的周宁不过是被你们人造出来的傀儡,他没体会过我们曾经经历的痛苦,又凭什么在大多数时间代替我们活着?”
“那个萌萌,永远长不大的小东西,只会哭鼻子,和周宁一样废物。也就索恩还像点人样,偏偏还不肯取代他们,把自己当成什么守护神,真可笑。还有这副从小就被殴打、侮辱、凌虐,残破不堪的身体,我实在不明白还有什么留在这个世界上恶心人的必要。”
夏羲和沉默了片刻,才对他笑了笑:“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话,以前无论我怎么问你,你总是不肯开口。”
似乎是没料到他会这样说,男孩愣怔了一下,片刻后,他轻哼了一声:“以前?以前每次见面,我永远都是被五花大绑起来,你想让我像动物一样在你面前毫无尊严地接受审判,你觉得谁会配合?”
“我也不想那样的,”夏羲和说,“可是你总是伤害自己,很疼的。”
男孩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少顷,才低声说:“那是我们应得的。”
“不是的,”夏羲和说,“你没有错,周宁他们也没有错,这具身体更没有错。错的是伤害你们的人,你不该借此来惩罚自己。”
“我倒是日日夜夜都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剥皮剔骨,可是有什么用?他早都死了,还死得那么轻松。”
男孩眼中露出无比愤恨的神色,“那个畜生在这个世界上留下的唯一产物就是这具身体,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精神病,除了结束这一切痛苦,我还能做什么?”
“他虽然死了,但世界上还有很多像他一样的禽兽,”夏羲和说,“如果你愿意的话,完全可以把这些痛恨转移到他们身上,去惩罚他们,也救赎自己。”
男孩盯着他,没有立刻应答,不知在想些什么。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一名医生么?”夏羲和望着他,神色依旧柔和,仿佛只是在与老友闲谈,“这个问题,我还从来没跟周宁聊过呢。”
“为什么?”男孩看他的眼神依然有些防范,但还是顺着他的话开口问。
“我的至亲因为精神疾病而去世,她那时候还没成年,比你现在还小几岁。”夏羲和的语气并不沉重,甚至听起来稀松平常,“我也曾经深陷痛苦,想要自暴自弃,但后来我意识到,这些都于事无补,过去的事已经没法再改变。”
“我唯一所能做的,只有化悲痛为力量,试着去拯救更多像她一样被病痛折磨的人,”说着,夏羲和看向男孩,“或许,你也可以像我一样。”
男孩依然看着他,没有说话,神色却已不像方才那般狠厉,似是有所松动。
看到了一点希望的苗头,夏羲和继续开口道:“说起来,你从来没告诉过我们你叫什么名字。你有给自己取过名字么?”
“没有,”男孩移开了眼神,“本来就是应该消失的人,要什么名字?没用的东西。”
“任何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有他存在的意义,没有谁是生来就应该消失的,那只是你单方面给自己的定义。”夏羲和说,“有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上除了痛苦与仇恨,还有很多美好的东西?”
见男孩没有反驳,他便继续循循善诱:“这里风景这么美,我相信你心里也是喜欢的,只要你答应我不再伤害自己,我就不会送你去医院,更不会绑着你,你可以一直像现在一样,继续自由自在地探索这个世界,然后逐渐体会到这里值得留恋的一切。”
男孩依然望着他,眼神逐渐飘忽起来,片刻后,他倏地皱紧了眉。
“不,不行,”男孩双手捂住头,蹲在地上,“别出来!不要出来!我好不容易才……我不允许!”
大喝一声后,他抬眸看向夏羲和,眼球充血发红,方才稍显平静的神色此刻再次被狂躁与愤怒代替:“我就知道你是骗我的!你这个骗子!你和他们早就说好了,巧言令色,想在我意志最薄弱的时候杀了我,我不会让你们如愿的!”
不等夏羲和开口,男孩突然站起身,转身狂奔而去,有意奔向前方一处陡峻的峭壁,步伐丝毫没有犹豫,全然不顾这一路地势奇险。
只是他头痛欲裂,脚步难免踉跄,刚跑了两步,旁边的树林里便闪出来一个人影,截住了他的左臂。
他不像索恩那么擅长打架,本能地要挣扎,却被邬昀更近一步,用手肘锁住他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