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昀顿时浑身一僵,人群中随即爆发出一阵哄笑,于是艾尔肯原本信心满满的表情瞬间被问号填满:“撒东西?”
看他这副反应,大家伙儿更是笑得止不住。邬昀不动声色地去观察夏羲和的表情,只见他嘴角噙着个浅浅的弧度,反应和周围笑闹的众人看不出什么区别,大概也只是当作了一句玩笑话而已。
阿娜尔给艾尔肯倒了杯酒,无奈道:“亏你还是在成都上的学呢……还是喝酒吧你。”
“这跟成都又有撒关系?”艾尔肯一时间更疑惑了,可惜大家只顾着看热闹,半天也没有一个人跟他解释。
草原上吹起晚风,酒意难免上头,嬉闹之中,酒桌上的怀旧游戏暂时告一段落。阿娜尔和马燕搂在一起唱歌,又哭又笑。吴虞不能喝酒,但状态比喝了酒的还要嗨,拉着同样只喝了饮料的周宁在草原上跳起狐步舞,模仿着《低俗小说》里的蜜娅和文森特。
朵朵玩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倒在了邬昀跟夏羲和的脚边,睡着了。邬昀垂手摸了摸她洁白柔顺的皮毛,她便舒服地仰躺在地上,让邬昀摸她光滑的肚皮。
夏羲和今晚喝得最多,难免有几分微醺,完全没察觉到邬昀杯中不断变化的高度,又开了一瓶乌苏,与他相碰。
“刚才为什么喝酒?”半晌,邬昀听见夏羲和问。
指的是方才那个没有被回答的真心话。邬昀思索了一瞬,半真半假地答道:“毕竟平时都不能喝,今晚机会难得。”
夏羲和笑了一声,一时没再开口。邬昀也回味起方才的情形,反问他:“那你呢?”
“陪你呗。”夏羲和从容接道。
艾尔肯说得果然没错,夏羲和喝酒的原因又怎么会同他一样。
邬昀也笑,和着清冽的啤酒,饮下内心的五味杂陈。
天早已经黑透了,月亮挂在天幕中央,像舞台上一束强有力的聚光。夜幕笼罩着草原,四周一片漆黑,只有他们围坐的地方被灯光照得透亮,仿佛地上也有一轮月亮。
因为太长时间没喝过酒,邬昀的神经对酒精格外敏感,两杯下肚后,他已经能感觉到大脑中发生的细微变化。离醉酒当然还差得远,但曾经长期持续的消沉状态,令此刻异样的兴奋与躁动变得格外明显。
他没来由地想起大学时的课堂,讲到尼采提出的“酒神精神”,老师用了一系列词语予以概括,比如狂热、忘我、沉醉、蓬勃……
或许是因为相对缺少文化语境的缘故,邬昀对西哲一向不怎么感冒;直到现在,他才突然领悟了其中根本的原因所在。
从前之所以不能理解,是因为从未切身体会过那个福至心灵的瞬间。而就在此刻,他似乎倏然间与那位百年前的哲人产生了一种跨越时空的微妙共鸣——
就在今夜,他也遇见了他的酒神。
尼采心目中的酒神是狄俄尼索斯,而他眼里的酒神是夏羲和。
作者有话说:
艾尔肯:随橙想呢,草原外的世界是这样复杂……
第51章 酒神之吻
邬昀这次光明正大地又倒了一杯酒,而夏羲和似乎已经彻底忘了这回事,完全没拦他,自顾自地喝完了一瓶,不知道在琢磨些什么,眼神里透出几分迷离。
邬昀心生不妙,问他:“喝多了?”
“没有,”夏羲和回过神来,冲他笑了,“只是在想事情。”
“很少见你想什么想得这么投入。”邬昀说。
“好像还真是,”夏羲和看向不远处又在相拥舞蹈、仿佛不知疲倦的一对新人,忽然说,“你之前有没有想过,自己以后会和什么样的人结婚?”
“没有,”邬昀说,“我一直都是独身主义者。”
除了刚才的婚宴上,不由自主地冒出了与夏羲和有关的念头——那还是邬昀第一次将自己与“婚姻”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我以前也和你一样,”夏羲和笑了,“你是没遇到那个人,遇到了,你也会不由自主去想的。”
还真让他给说中了。
邬昀维持着表面上的淡定,状似不经意地问他:“难道你遇到了?”
“曾经以为自己遇到了。”夏羲和说。
邬昀心间一沉,终于明白过来。
莫非人都逃不过一喝酒就想前任的定律?
邬昀没有前任,他实在无从考据。
心脏有点酸,还微微发胀,邬昀仰头喝了半杯酒,压下这种莫名的感觉。
他想了想,由衷地说:“能让你考虑结婚的人,一定有特别的魅力。”
“哪儿有那么夸张,”夏羲和闻言笑了,“好吧,从世俗的角度来说,也许算是有吧。但主要还是我的原因,我自己那段时间不能自洽,才会想要从别人那里汲取温暖。”
夏羲和之前说过,他和前任在一起九年,直到离开北京才分手,大致推算一下,他说的那段时间应该是十八岁,按照他的说法,也许正好是陈望舒出事的那段时间。
邬昀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心疼,却也知道夏羲和不需要肤浅的安慰,正思考着该说点什么,就听对方接着道:“事实证明,依赖一个人的感觉有多美妙,被迫剥离的时候就有多痛苦。”
邬昀怔了一下。夏羲和分明是在表达他的感受,为什么偏偏每句话都恰好落在邬昀的痛点上?
他很清楚自己对夏羲和的精神依赖之深,毕竟如果没有夏羲和,他甚至已经无数次地放弃了生命。
他们两人真的就默契至此,连感情方面都能前后一致么?
偏偏他重蹈的,是夏羲和在前人那里跌倒过的覆辙。
酸胀的心尖上有肉刺破土而出,留下一阵密密麻麻的疼。邬昀抬头将一杯啤酒饮尽,说:“我还以为你是那种永远不会依赖别人的人。”
“怎么可能,我也曾经是个小孩啊,”夏羲和轻笑,“不过这段经历结束之后,我又慢慢调整回了最原始的状态,不再对他者有多余的需求,用你们佛家的话说,‘本自具足’了。”
“那是好事,”邬昀笑了,也是真心为他感到欣慰,“你得道了。”
“我也以为呢,谁知道现在又道心不稳了,”夏羲和移开了眼神,语气有些意味深长,“也许我注定是个凡人吧。”
邬昀下意识地蹙了眉。
夏羲和之前陷入低谷是因为陈望舒的意外,那么现在又是因为什么?邬昀想来想去,没觉得他最近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不过归根结底,他和夏羲和相识不过短短两个月,夏羲和从来没有详细说过他过去的那段感情经历,也许是在邬昀不知道的情况下,那位神秘的前任又回头了说不定。
心尖上的肉刺不受控制地野蛮生长,未知的危机感、从未在掌控之中的恐惧、无法拥有却偏偏要不断作祟的独占欲,都成为滋养它的肥沃养料。
爱情果然从来都不是全然美好的东西。
这一次手里的容器直接变成了酒瓶,邬昀不知道自己又一口气喝了多少,才能假装出一副平和的模样,状似随意地问:“怎么突然又道心不稳了?”
没有得到答案,回应他的是肩头倏然一沉的重量。邬昀转过头,发现这人竟然枕着他的肩膀,睡着了。
几句话把别人搅得心烦意乱,自己倒是毫无负担地光速入睡了,邬昀一时间简直哭笑不得。
“别在这儿睡,”邬昀轻轻动了一下肩膀,试图唤醒对方,“晚上风凉,要感冒的。”
夏羲和动了动嘴巴,像是要说什么,可最后只是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连眼睛都没睁。
其他人都跳舞去了,沙发上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邬昀略微思索了一下,过去跟艾尔肯他们打了招呼,说他们先走了。
回来时,夏羲和已经半个身子都倚在了沙发上,邬昀又叫了他一声,依然不醒,他又试着问:“难道要我背你回去?”
夏羲和不说话,但胳膊已经自觉地伸了过来,显然还是听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