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光(95)

2026-05-13

  “管他们呢,我都这么大了,自己的事儿还不能自己做主啊?”吴虞嗤之以鼻,“回去又是没完没了的唠叨,想想就扫兴。”

  说着,她看向邬昀:“对吧,邬昀哥?”

  邬昀微怔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夏羲和笑道:“你还真会拉同盟。”

  两人拉着行李往小木屋走,邬昀说:“不过其实我今年确实也没打算回家。”

  夏羲和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你们两个不会是商量好的吧?”

  “没有,”邬昀说,“我就是想和你一起过。”

  夏羲和弯了唇角,片刻后,又问:“你们家那边的情况……你爸妈能同意?”

  “人家小姑娘刚才白说了。”邬昀说,“我就说是在忙工作,家里绝对特别支持。”

  “‘忙工作’,”夏羲和学着他的语气,玩笑道,“工作是老板小蜜?”

  “不行么?”邬昀也笑,又正色道,“你不用担心,其实比起我人回去,面子回去了更重要。这不,这半年我妈听说了我的情况,也消停了不少。到时候过年亲戚朋友问起来,说儿子在北京拍电影,虽然含金量比不上公务员,也算勉强拿得出手。”

  说完,两人不约而同地嗤笑一声。现实毕竟不是影视剧,他们都太明白,想要改变一个人,乃至一个群体、一个代际几十年来根深蒂固的思想观念,是一件何其困难的事,对于邬昀这样的家庭而言,能达到如今这样的状态,已经相当不容易了。

  小木屋一直有在定期打扫,屋里一尘不染,陈设还和他们离开时一样。这里分明并不是邬昀的家,可一打开门,扑面而来的却满是独属于“家”的气息。

  两人放好行李,简单收拾过后,邬昀问:“你之前说往年冬天游客不多,那你们都是怎么过年的?”

  “那时候哪是‘不多’,是压根儿没有。”夏羲和回答说,“我妈走了以后,就剩下我孤家寡人一个,阿娜尔和梅姨他们和我们的传统不同,原本是不过农历春节的,后来为了陪我,他们还特地学习了不少过年的习俗,陪着我热闹几天。”

  听他说完,邬昀半是心疼,半是欣慰,他轻轻握了握夏羲和的手:“从今年开始,以后都有我陪着你,你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夏羲和歪了歪头,笑道:“那我是一条狗?”

  邬昀愣了一下,捏了捏他挺翘的鼻尖,无奈却又宠溺:“就这么想和你闺女当同类?”

  没等夏羲和开口,门外遥遥地传来吴虞的喊声,说是艾尔肯来了,两人便马不停蹄地出去迎接。

  来到院中,只见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艾尔肯骑着一匹高大的骏马,朝他们挥手:“回来了过!”

  艾尔肯下了马,夏羲和与邬昀走过去,依次同他握手、碰肩。

  “我刚去了趟冬窝子,大家听说夏医生要回来了,都让我给你带礼物,”艾尔肯指了指马背两旁驮着的几只包裹,“还托我祝你新年快乐。”

  “辛苦了,”夏羲和笑道,“等我过两天就进山去给他们检查身体。”

  “礼物”多是些牛羊肉和奶制品,还有一部分是牧民们自己做的手工制品,夏羲和卸了货,又交给梅姨一一收好。

  阿娜尔拿着一只大红色的薄纸袋,对艾尔肯说:“正好你回来了,把新买的对联和福字贴一下,咱们也有点过年的氛围。”

  “哦吼,老婆子,我才刚回来你就支使我嘛,”艾尔肯撅嘴道,“咋不让库恩别克贴?”

  “你给我拱蛋奥,撒‘老婆子’,难听死了,”阿娜尔捶了他一把,“人家库恩别克刚飞了几千公里回来,不休息嘛?你趁着没换衣服,赶快去。”

  “哎西,好嘛,”艾尔肯接过爱人手中的纸袋,转头朝着夏羲和跟邬昀的方向挤眉弄眼,“你们看看,这才结婚半年不到……嘶!”

  头顶又受到一记甜蜜暴击,阿娜尔瞪他一眼:“说撒的呢?”

  “不敢不敢,”艾尔肯揉着脑袋,往大门口走,“现在就给你贴嘛!”

  夏羲和与邬昀笑着帮他搬来梯子,艾尔肯踩上去后,阿娜尔便正对着大门,十分认真地开始指挥:“再往左一点,多了多了,再往右……好了好了!就这个位置。”

  艾尔肯贴完了一侧的对联,便从梯子上下来,没想到落地的时候没站稳,脚下一滑,眼看着就要绊倒,幸好阿娜尔眼疾手快地伸手将他扶住,才没在年节底下挂个彩。

  艾尔肯一手扶着阿娜尔,活动了一下打滑的那只脚腕,随即皱紧了眉头:“嘶……”

  “咋回事儿?”看见他的神色,阿娜尔也跟着紧张起来,关切道,“扭着了?严不严重?”

  “看来你还是关心我的嘛,”艾尔肯脸色一变,方才满脸痛苦的神情立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志得意满的笑容,“嘿嘿……”

  阿娜尔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立刻松开了他,抬手就是一拳:“哦吼!艾尔肯!你再给我装……”

  “不是,我没装!”艾尔肯被她捶得脚也顾不上疼了,转身就往院子里躲,“刚才呢一下是真的疼呢!哎哎哎,我错了……”

  一旁的邬昀跟夏羲和对视一眼,同时无奈地摇头失笑。

  嬉闹之间,原本就十分热闹的小院门口又来了两位客人——从前在镇卫生院干了几十年的老医生居来提,身边还跟着一位年轻的哈萨克族姑娘。

  “居来提伯伯!你怎么来了?”夏羲和面露喜色,立刻赶过去搀扶对方,“最近身体怎么样?”

  “好着呢,”居来提年过古稀,身子骨却依然十分硬朗,和过去一样高大挺拔,丝毫没有半点弯腰驼背,“这不是想着你快过年了嘛,来看看你。”

  说着,老人又指了指身边的姑娘:“这是阿依波塔,小时候也是在咱们镇子上长大的,现在从医学院毕业了,刚考上咱们卫生院的编制。”

  “库恩别克医生,”名叫阿依波塔的姑娘朝夏羲和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我是来接你的班的,以后你在外面有什么事儿,放心走就行了,有我跟牧民沟通,给他们看病不是问题。”

  “我早就说了,你嘛就像天上的那个雄鹰一样,注定是要往高高儿——的地方飞的,”居来提笑呵呵地说,“以后有阿依波塔在,这边的事情你就少操点心,有时间还是多去北京的大医院,也学学人家那边的前沿知识,才能更好地把技术带回来嘛。”

  夏羲和同阿依波塔打过招呼,又说:“咱们镇的条件比不上城市里,给牧民看病还经常要去山里,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儿。”

  “我明白的,”阿依波塔点点头,“我也是在草原上长大的,从小就会骑马,也熟悉这一块的牧区,这些对我来说不是问题。”

  “正好我这两天就准备去冬窝子转一圈,”夏羲和说,“你可以先跟着我熟悉一下路线。”

  阿依波塔立刻答应下来,又听居来提说:“小姑娘也是正儿八经的名校毕业的,我还奇怪她明明能留在市里,为撒还要回镇子上?”

  说着,他看向阿依波塔,笑道:“你跟库恩别克说说吧。”

  阿依波塔有些不好意思地清了清嗓子,解释道:“前两年我妈妈身体有点不舒服,也没当回事儿,后来库恩别克医生去了我们家的毡房义诊,说我妈妈这个情况怕是有风险,让去大医院好好检查一下,我们听了建议,去了乌鲁木齐检查,结果就查出来了癌症——还好是早期,很快就做手术切除了,现在已经好得差不多了。”

  “要是没有库恩别克医生,我可能还在上学的时候就没有妈妈了……”说着,女孩的眼底不由自主地泛了点水光,“正好我也是学医的,所以那时候我就想,也许这正是安拉的指示——库恩别克这个白衣天使救了我的妈妈,现在草原上到了需要我的时候,接下来我就要成为新的白衣天使,去救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