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诹文也好奇林晓是怎么做到如此吝啬,完全不融入,也能忍受别人对他异样的眼光。
可他分到的点心又实在不多,每一次只拿一块,拿的时候会说谢谢,然后就坐在角落里一个人慢吞吞咀嚼。
过往曲诹文受到的教育是要懂得分享,待人接物都要面带微笑,要懂得礼貌。
他爸年轻时读书不好,尤其热衷把曲诹文塑造成精英形象。
在家里唯一说脏话的人就是曲诹文的父亲,曲诹文所受到的教育让他成为一个跟他爸不同的人。
但他爸觉得他就是这几年书读太多,把脑子读坏了,才学外国人那一套,赶时髦当什么同性恋。
揍一顿就好了,揍到再也不说喜欢男人,再也不说自己是同性恋。
“老子现在就打到你服气,免得你以后去祸害别人!去恶心别人!”
男的和男的,真恶心——
曲婷婷为了曲诹文拍视频的事,没少来找他,可曲诹文给出的理由是,我需要赚钱交学费。
这很合理。
女人求他,“你行行好,别把你爸给气死了,学费姑姑给你掏,你不要再任性……”
曲诹文终于笑出来,笑意未达眼底,他摇摇头说:“姑姑,那是你哥,不是我爸。”
其实长大以后会明白,这些报复反而是因为你很在意你的家庭,你希望他们得到一些挫败,才会用到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等到过个几年,他足够成熟了,也就不会这么做了。
可十九岁的曲诹文不行。
*
大概是跟林晓合作的半年后,运营的账号收益不错,两个人都能分到更多的钱。
林晓喜上眉梢,连对周围人都没那么刻薄了——其实他也没做过多么过分的事,只是很少与人交流。
但在这个庞大的人类群体是行不通的,每个人都该有朋友,再不济也是同事,你应该表达自己的友好。
可是林晓没有。
他只顾着自己。
大家会把这认为是某种程度上的自私。
曲诹文在想,到底是表现出不在乎更自私,还是心底不在乎,却假装在乎更加自私呢。
如果林晓是前者。
那么,他属于后者。
曲诹文回了一次A城。
在他和他爸彻底断绝关系的一年后,他回到A城,去往新城区他妈唯一留给他的那套房子里。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没有人居住的气息,只有一张光秃秃的床板、一个落很厚很厚灰尘的书桌和一面衣柜。
拉开衣柜,里面藏着一个纸箱,纸箱里是小孩子的玩具,都过时了。
曲诹文对它们没有丝毫的印象,只能猜测,那或许是他还没记事时玩过的玩具,皮球、小汽车,翻一翻还有一个奶瓶。
一个奶瓶。
曲诹文把那个奶瓶拿在手里,它也过分的小了。让他想不到自己的婴儿时期,想不到那么脆弱渺小的孩童是怎么长到现在这副样子的。
玻璃窗上映出十九岁的曲诹文的倒影,少年的骨骼舒展正逐渐走向成熟,他不知道他身上的哪一部分有他母亲的影子。
这个纸箱里的所有东西是他妈妈留给他的全部了。
这就是全部的爱。
既存在过,也到此为止。
坐高铁回去的路上,接到要拍视频的通知,曲诹文的表情淡然,语调泛着虚假的礼貌。
“好,我可能迟一点才能到。”
负责对接的人说:“没事,那个谁已经在等你了。”
进入拍摄场地,见到了“那个谁”,“那个谁”正在慢吞吞吃不止从哪分来的点心,抬眼看到曲诹文,他拍拍裤子上点心的碎渣,说:“你来啦,那咱们开始吧?”
“不好意思,迟到了。”曲诹文回答地心不在焉,也并没有真的感到抱歉。
确认过脚本,两个人正式拍摄,十分小清新的对话,假装两个人是在互拍,反复几次,曲诹文有点忘词,对话没有顺利进行,忽然也厌倦了这种事。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和一个男的拍这种视频,假装情侣。
一瞬间所有事情都黯淡、没有意义。
但四处都围着人,他没有卸掉伪装,找借口说要去一趟卫生间,但一下楼就拐出门去。
林晓倒是真的要去厕所,以为跟着曲诹文就可以了。
看到曲诹文站在窗外时,他出声问:“你不去卫生间吗?”
曲诹文回头,林晓站在门边看着他。
“你找不到卫生间吗,晓晓?”曲诹文耐着性子,“不在这儿,还要往左走。”
“喔,好的,我马上去。”林晓没有动,还是站在原地。
曲诹文蹙起眉来,“还有什么事吗?”
他当然不会像对待温望秋那样,对一个不熟悉的人说“滚”,但其实也差不多了。
“你没事吧?”林晓突然张口问。
为什么会是这样一个午后呢。
事情本不该怎么发生。
平时他对其他人都是冷漠的、全然不关心。
他只顾他自己。
偏偏是在那一天,那样一个昏黄的午后,在同样十九岁的年纪。
林晓过来找了他。
尽管那并不是他的本意。
【📢作者有话说】
一直想写一个爱上的瞬间,还是很满意的。。
下章继续gogogo!
第25章 如果你讨厌我
林晓不知道曲诹文说的“那时候”是指什么时候,自然而然问了一句“什么”。
“我什么时候找过你?”
手机那边长久没有回应,林晓还以为对方睡着了。
曲诹文又说没什么,是他记错了。
林晓问:“你是说以前吗?”
曲诹文没有出声,听得见手机那端机器轰轰地乱响,知道林晓绝对不可能是在家里睡觉。
话又说回来,“晓晓,你难道回去住了吗?”
话题跳跃如此之快,林晓有些应接不暇,“对啊。”
“我也不能一直住在直播的地方吧。”
在林晓的观念里,暂时睡一晚是没问题的,但那毕竟是公司的地盘,被人知道了还是不好。
“我就在这边睡了一晚上。”他说,“钥匙我放茶几上,床也重新铺好了。”
他还以为曲诹文是在问这个。
“你那个室友呢?”曲诹文问他,“他没有再骚扰你?”
“……他有病,别管他就行了。”林晓不想提那窝囊废,一切让他付出金钱代价的人,他都讨厌!
听他语气,就知道一定发生了什么,但没等曲诹文追问,林晓又马上说,“哎不和你说了,我这边忙……我、要去睡觉了。”
他不太利索地改口,曲诹文沉默两秒,说:“好。”
“你也别喝太多酒了,咱们明天是不是还要直播?”林晓说,“那到时候见啦。”
然后挂断了电话。
手机自动退出了通话界面,显示在屏幕上的,正是那条已经被删除的偷拍视频。
曲诹文把它保存下来了。
一遍一遍重复播放。
画面抖得厉害,只能看到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往巷子里面走。
走进去了,是曲诹文整个人覆在林晓身前,大衣遮住青年的脸,视线被完全遮挡,只余下头顶一点圆润的弧。
原来他们贴得这么近,曲诹文还以为自己控制好了距离。
直播的时候无法避免要假装亲密。
可在私下里、在镜头外。
竟然也是不可控的。
就像几年前那样。
*
林晓不记得那一天也实属正常,他本来就是走错了路,要找卫生间没有找到。
在他问过那句“你没事吧”之后,曲诹文并没有给他回答。
小说、电视剧里会讲这是一个袒露心思的好时机,但对于曲诹文来说不是。
他只感到慌乱。
性取向在他这里从来不是一个难题,可对某个特定的人心动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