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大了,陶乐闲身上全湿了,十一点,灯光秀结束,大楼的外墙没有灯光了,楼顶这一隅也跟着失去了光线,变得很黑,陶乐闲就沉默安静地坐在寂静的黑暗中淋着雨。
不知又坐了多久,陶乐闲终于缓缓起身,站了起来。
站起来,他在栏杆边驻足,往远处的楼宇间眺望了片刻,脚尖转动。
转身,垂着眸,他正要离开,才走了几步、抬头,倏地,他看见不远处的通向楼顶的大门处走出来一道漆黑的身影。
恰好这时不远处的大厦墙体又亮起了灯,灯光一照,雨幕中照亮男人深邃的眉眼和镇定的面孔,陶乐闲错愕一愣,脚下顿住,面孔和目光一起迎着男人看过来的视线。
“乐闲。”
邵劲松身上全湿了,衬衫的料子贴着皮肤,显出几分狼狈,手里拿了把没开的伞。
“我都知道了。”
邵劲松看着陶乐闲,很冷静,也很认真,撑开伞,欲要上前,“我知道你很伤心。”
陶乐闲的脚却往后缓缓连退了两步,背后挨上了楼顶边那并不高的栏杆。
“乐闲!”
邵劲松一手半举着伞,一手伸向不远处,看起来镇定、脸色严肃,心已经高高地提了起来,眼睛也一瞬不瞬地看着陶乐闲,和栏杆边的男生隔着一段不长的雨幕。
“不要再往后退了,”邵劲松语气很严肃,“我不过去。”
又说:“乐乐,你过来,好吗,我们回家,有什么我们回家说。”
陶乐闲没有表情地看着他,浑身湿淋淋的,头发也全湿了,软发湿漉漉地塌在头顶和额前。
他隔着雨幕与楼宇的灯光,和邵劲松沉默地对视了会儿,不久,他的脚步向前,离开了楼顶边沿和栏杆,邵劲松看着,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邵劲松正要上前给陶乐闲打伞,陶乐闲看着他,神色幽幽,语气平静,“我挺意外的,你能找到我。”
蓝色调的灯光映照着陶乐闲的侧颜,他的语调和他的面孔一样平静,“你觉得这时候我应该有什么样的反应?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或者索性像上次在医院一样,看见你,觉得我的‘救世主’来了,马上眼睛一热喉头一哽就哭出来,然后被你抱在怀里,趴在你的伞下和肩头痛哭?”
说着,陶乐闲安静地笑了下。
这一笑,邵劲松心又提了起来,没敢上前,站在原地,冷静地开口:“乐闲,我只是想带你回家,没有想过什么所谓的要来做你的‘救世主’。”
“我是你的丈夫。”
陶乐闲看向一边,又笑了一下,没有任何意味的笑,只是笑。
笑着,他隔着灯光下的雨幕重新看向邵劲松,语气平静,“邵劲松,你不该来的。”
“如果这一刻是我人生的谷底和最脆弱的时候,你出现,你以为你是为我好,但以我的性格,我是不会领情的。”
“你也不用多想,觉得我是不是很伤心,很难过,很需要安慰,不是,都不是,”
陶乐闲的语气全程都很理智和平静,“我仅仅只是,需要一个人待着。”
“待完了,我就会回家。”
“你不该来的,也不需要来。”
邵劲松看着他,感觉到此时的乐闲像是结了一层厚厚的茧,把自己完全包裹了进去,隔绝了自己和世界之外。
他的平静,透露着一种危险的气息。
他的理性,也仿佛在宣告某种与昨日的决裂。
邵劲松一下敏锐地意识到了,他竟然刚刚好撞见了乐闲心态成长蜕变的结点。
邵劲松心绪复杂,拿着伞,缓缓举起来,示意不远处,“乐闲,雨大了,过来吧。我们回家。”
陶乐闲抬步了。
但他没有看邵劲松,而是从伞边走了过去,冷然地径直越过了邵劲松,离开了。
邵劲松回头,雨更大了,他看不清陶乐闲的身影,也察觉到自己被排斥在了那道走进心房的大门之外。
乐闲,已经不会再大哭着向自己吐露真实的情绪了,他会自己冷静的消解情绪和内心了。
他长大了,短短一瞬,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
邵劲松垂落了伞,心绪难言。
他很自责,觉得是自己在至臻的问题上处理得不够果断迅速,如果当初刚结婚的时候他就开始查至臻……
不。
邵劲松很快否认了一点。
不是他不够快不够早,是乐闲,是他从头到尾都小看了乐闲。
他以为,也想要,希望乐闲是只不谙世事的简单的小鸟,但乐闲根本不是。
也是这一刻,邵劲松正视纠正了自己从前对年轻伴侣的目光。
为什么乐闲就非得看见他便扑过来委屈地大哭、倾诉痛苦?
他对伴侣有这样刻板的观念,但乐闲……
他是一只狮子。
邵劲松在心里对自己道。
狮子,是不需要伞的,也不在乎。
果然,回家,见芳姨还在等,等到他,关切地询问他怎么回来得这么晚,还淋了雨,身上都湿了,陶乐闲全然没有一丝不对的神色,笑着接过芳姨递过来的驱寒的姜汤,边喝边用正常的语气道:“没事啦,一点雨而已。”
“去朋友家玩儿了,太好玩儿,差点忘记时间。”
一口喝完姜汤,递回碗,“芳姨,还有吃的吗,我肚子饿了,想吃点东西。”
邵劲松在一旁端着姜汤,心绪难言,他真的宁可他的乐闲像以前一样哭一下喊一下。
乐闲越是这样,他越担心。
“对了,我之前官网上订的那些衣服,他们送来了吗?”
进电梯,陶乐闲也一脸如常。
“还没有。”
邵劲松心里蕴着团在一起的浊气。
“他们完了。”
陶乐闲刷着从胥亦杉那里拿回来的手机,“我可是vic,衣服这么晚还不送过来,他们品牌要上天吗。”
“乐闲。”
邵劲松面露担心。
“嗯?”
陶乐闲神色如常地看过去,“怎么了?”
邵劲松和他爽朗明亮的目光神情对视,一时间又没有话了。
“都湿了,赶紧回去洗个澡。”
走出电梯,陶乐闲的脚步也是轻快的。
邵劲松看着他,心里自然是担心的。
太晚了,洗完澡出来,见陶乐闲已经在床上睡了,邵劲松熄了灯,离开卧室去了书房,想再顺一下至臻的情况,依旧想“补救”,希望能尽可能的“弥补”乐闲。
门掩上,隔绝了客厅的灯光,床上,陶乐闲睁开眼睛,没有聚焦没有神情地看向黑暗中的天花板。
次日早,陶乐闲又如常地像平时一样,早起陪邵老爷子和大嫂一起吃早饭。
只有他们,如今的早饭桌热闹多了,邵老爷子喝粥喝得开心,也不拘着非得“食不言”了,经常边吃早饭边和大嫂陶乐闲他们说说笑笑,今早也是如此。
一旁,反倒是邵劲松一直沉默地吃着,显出几分冷肃。
“老五怎么了?”
大嫂也察觉了,看过去,关心了下。
“不用理他。”
邵老爷子才不惯着任何一个儿子,他们开心就行,邵劲松不开心,他才不管,“我们吃我们的。”
陶乐闲也转头看了看邵劲松,给邵劲松夹菜,“可能昨天睡太晚,没睡好。”
“你睡好就行。”
邵老爷子继续边吃早饭边笑聊之前的话题,“所以养花啊,就不能惯着。跟养孩子一样……”
“哥,我今天不去至臻。”
上车,陶乐闲依旧一切如常,又对前面开车的老周道:“到宁海路那个十字路口,把我放下吧,我有点别的事。”
“好的,少爷。”
老周应声。
邵劲松却伸起了挡板。
“嗯?”
陶乐闲就知道邵劲松有话说,神色清明地看过去,“怎么了,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