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进来,脚步不快不慢,身姿沉稳,走近,低沉的嗓音道了句“爸”,来到桌边,利落坐下。
“嗯。”邵老爷子看看他,“刚出差回来?”
“是。”邵劲松也看向邵老爷子,脸上没有任何神情流露,目光平铺直叙,气场不怒自开,像只平静的狮子。
“去看了看新建的大压铸系统。”
“下面的人不用心。”
“人事上做了点调整。”
“不着急。”邵老爷子心里有数,“哪里都有蛀虫,无非还是为了点钱。”
“敢多贪,未必敢大贪。”
“是人就会贪。”
“抓住了把柄,就杀鸡儆猴。”
“这么大的企业,总要用人的。”
“用了,他们翻不出手掌心,就行了。”
“其他的,睁只眼闭只眼,不要紧。”
“吃饭吧。”
送碗筷碟子过来的保姆是家里的老人,以前一直照顾邵劲松,过来,给邵劲松摆好碗筷骨盘,她抬手,亲切地在邵劲松肩头按了下,笑笑,“劲松有段时间没回来一起吃饭了。刚好,今天陪陪老爷子。”
邵劲松转头,语气刻板,言辞客气,“芳姨也去吃吧。”
“好,我去了,你们吃吧。”
芳姨笑笑,转身,“有什么事再叫我好了。”
芳姨走了,邵劲松收回目光,看向老爷子,没动筷。
等邵老爷子拿起筷子夹菜了,说了句“吃吧”,邵劲松这才抬胳膊上餐桌。
父子俩一起吃饭,无声无息,也不聊天说话,只有筷子勺子触碰碗碟的声音。
仿佛两个严格遵守“食不言”的卫道者。
要说邵家规矩多,如今邵老爷子最大,要有规矩,也是他定的规矩。
但家里那么多人,也不是人人都会严格遵守,毕竟现代社会么,又不是古代君权时期。
但邵劲松却是这么多人中的异类。
他从小跟着老爷子,由当时早就年过半百的老爷子老太太亲自带大,别说十多岁的时候,他五六岁就少年老成,丁是丁卯是卯,特别地守规矩,也有一套自己恪守的准则。
长大了,邵劲松就像个老派的年轻人,岁数不大,行事却刻板。
比如他讲求低调,从不穿带logo的衣裤和鞋,成年上班后,一年四季的衣服统一都是西服,西服也不穿牌子的,统一量身,手工裁剪。除了西服,最多还有几身颜色低调的运动服。
比如他从不去年轻人爱去的游乐场KTV酒吧等场合,他喜静,不爱闹腾,空了跑跑步、运动健身,或者在家里看看电影新闻。
吃饭吃中餐,不喝饮料,不喝咖啡,只喝水,还有茶。
他连微信ID都是他自己的本名,头像也不是年轻人爱用的什么卡通图片表情包风景照,而是他拍的一张自己手写的毛笔字。
不知道的,看了他的ID和头像,还以为他是个五十岁的手戴菩提身穿马褂的中年大叔。
邵家里里外外上上下下这么多口人,几乎所有人都对年纪轻辈分高的邵劲松很无语。私下说他不愧是老爷子的亲生儿子,简直就是老爷子的复刻版,家里的又一个老爷子。
小辈们或怕他,或离得远远的,反正不敢多搭腔攀交,同辈的兄弟姐们哥哥嫂子,觉得他难相处,太严肃,行事太刻板,也在接触中多少有些怵他。
邵劲松二十多岁的时候,还有个在邵家广为流传的“战绩”——
那时候他刚开始接触相亲、谈婚论嫁,第一次见人家男孩子,他就对人家男孩子说:“我希望我的伴侣能够主内。”
男生问他什么叫“主内”,邵劲松穿着西服坐在那儿,平静着神色,一板一眼地说:“不上班,在家里,主持负责所有的家庭内务工作,做‘好太太’‘好妻子’。”
“我主外,我工作,我赚钱。”
“一切大小事宜听我的。”
“你也听我的。”
男生:“……”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给相亲男生听得一脸愕然,回家就打电话骂媒人给他介绍疯子。
由此也可知,邵劲松33岁还单身,明显有他自身的原因。
当然,邵劲松本身并不着急婚事。他是gay,是同性恋,他没有传宗接代的能力和想法,也没有来自家庭的压力和KPI。
婚,能结就结,不能,就算了。
他如今的注意力也主要在工作上,很忙,也无暇再去相亲。
所以今天邵老爷子喊他回家,说有事聊,他以为是工作上什么事。
如果不是工作的事,是家庭内务,他也觉得和他关系不大,这些都是大嫂二嫂的事,他一个主外的男人,不好多插手。
因此吃完,跟着邵老爷子上楼,进茶室,坐下,邵劲松便看向老爷子,平静沉稳地问道:“爸,找我回来,是有什么事?”
邵老爷子靠着背后的软垫,神色寻常,想了想,才开口道:“有件事,和你妈妈有关,我们一直都没和你说过,你也一直不知道。”
和妈有关?邵劲松点点头,表示自己在听。
邵老爷子看着这高大英俊又过于严肃冷漠的小儿子,开口:“你妈妈晚年的时候,有个关系不错的朋友,治腿的时候认识的。”
“因为处得好,聊得也好,她和对方家里,谈成了一个口头约定。”
邵劲松不插嘴,沉默安静地听着。
邵老爷子看着他:“是婚约。约定我们两家,等孩子大了,可以结个亲。”
结亲?邵劲松有些意外,但依旧神色平静,也没有开口打断。
邵老爷子:“对方姓陶,按现在的说法,小门小户,不足挂齿。”
“前段时间,陶家找来了,希望我们能履行婚约。”
说着话锋一转,“你知道你大嫂二嫂是什么态度吗?”
邵劲松看着老爷子,依旧没开口。
老爷子也平静威严的:“她们希望你,可以去履行这个婚约。”
老爷子注视着邵劲松:“你,对他们的威胁,在他们眼里,太大了。”
“你能力强,眼界高,对集团部分业务的把控越来越自如。”
“你的哥哥嫂子,他们都很忌惮你。”
“因为忌惮,你的婚事,他们怎么都想插手。”
“巴不得你找个不好的。”
邵劲松注视老爷子,始终没有开口。
老爷子继续:“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
邵劲松露出一个“您说”的神色,略一点头。
老爷子:“劲松,你妈妈不是随便答应陶家的。她允诺婚事,也是实实在在为你考虑的。”
“陶家确实门第太小,配不上你。”
“但好就好在,陶家普通。”
“够普通,就是帮了你。”
“否则你的兄弟,你的嫂子们,他们不会放过你。”
“儿子啊。”老爷子语重心长,“我们,不是普通人家。”
“家产多,家业大,势必人心不齐,争斗不断。”
“我这个做父亲的,做爷爷的,做外公的,也势必要里外左右平衡。”
“你年轻,又有能力,公司集团股份都有你的份,还有你妈妈留给你的遗产,足够了。”
“找个普通人,没什么不好。”
“以后我死了,你们分家了,拿好你的东西,带着老婆,远走高飞。”
“爸。”邵劲松这才开口,“您想得太远了。”
邵老爷子摇摇头,“总要考虑的。等你是我,你就懂了。”
说着抬手摆了摆,“罢了,不聊这些了。”
最后道:“我说的这些,还有这门婚事,你回去好好想想。”
“你如果同意。”老爷子叹息,“那就是皆大欢喜,你的哥哥嫂子们也都能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