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回到家时, 已是凌晨。
门口亮着一盏昏黄的地灯, 照亮了玄关。姬弈秋靠在沙发上昏昏欲睡, 身上搭着条薄毯,电视里放着一部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港片。
听到声音,他坐起身,声音带着些许睡意:“你回来了?”
秦之言在他身边坐下, 用遥控器关上电视,道:“困了就去睡,下次不用等我。”
他又道:“我下次会早点回来。”
姬弈秋笑了起来:“怎么,过程不愉快?”
秦之言回想了一下,道:“还行。”
见对方仍看着他,他便道:“你希望不愉快?”
“那当然。我巴不得你们不合,然后我就帮你把绿植扔回对面去。”姬弈秋冲他俏皮地眨了眨眼,起身向厨房走去, “我做了夜宵,你想吃一点吗?”
短短几个小时,他的吃醋水平便有了如此显著的提升,娇俏又不失活泼。秦之言轻轻地笑了起来。
“你现在就可以扔。”
“好, 我会的。”姬弈秋盛了两碗鲜香的紫菜小馄饨出来, 放到桌面。
秦之言在他对面坐下,两人吃完了宵夜,洗漱过后上床, 搂在一起睡了过去。
半夜,秦之言醒了过来,怀里空无一人,身边的床铺已经变凉了。
墙上挂钟已指向了凌晨四点。
隔着飘飞的白色纱帘,透明落地窗外的阳台上,一道孤寂的身影倚靠着栏杆,手指间烟火明灭。
冬季的夜晚,星辰遥远。姬弈秋站在阳台上,四周的灯光都已经暗下去,静悄悄的。街道上,不时有车辆嗖地窜过,只留下一道白色的尾气。路灯的长长影子铺在地上,孤独而冷清。
肩上突然一重,一件厚厚的衣服带着温度与重量裹住他,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睡不着?”
姬弈秋反握住肩上的手:“吵醒你了吗?抱歉。”
秦之言拿过他手上的烟,递到唇边深吸了一口,原本还剩小半截的香烟便立刻燃至底。他把烟头在瓷砖上按灭,丢入垃圾桶,缓缓吐出一口烟雾。
“就是突然醒了,睡不着,来抽根烟。”姬弈秋拢了下肩上的外套,问他,“回去睡吗?”
秦之言背靠着栏杆,道:“为什么不叫醒我?”
姬弈秋愣了一下,他从未想过还能有这个选项。
“并不是什么大事。”他道,“我不想打扰你休息。”
秦之言道:“心情不好?”
他语气耐心,甚至称得上温柔。可睡衣敞开至胸口,隐隐露出的薄肌上缀着一枚鲜红吻痕,是那样的明晃晃、那样的刺眼,昭示着他与旁人的欢愉。
秦之言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了那枚吻痕。
他并未将吻痕遮掩,反倒把衣服松开了些,露出了更多,甚至有一处紧靠着下腹。只消一眼,便能在脑中勾勒出当时的场景。
“太能吃了,像小狗一样。”秦之言道,“下次我让他不许这样。”
姬弈秋僵硬又无奈地笑了下,偏过头去:“你明知道……”他顿住了,没再说下去。
秦之言却要故意刺他:“明知道什么?”
姬弈秋不得不说下去:“知道我在因为这个而难过。”
“是吗?我还以为你不会难过。”
秦之言从他的烟盒里抽出一根烟,点燃,隔着烟雾看着他,神情不明。
于是姬弈秋知道了,他是故意的。原来大少爷竟然是这样的小心眼,并没有轻易原谅他在吃醋一事上的迟钝和笨拙,更没有原谅他那些故作大方的话语。他要他把柔软的心脏赤裸裸地摊开在尖刀之下,接受凌迟、穿刺和千刀万剐。
他不要他端着一副娴静大度的面具,他要看他痛苦、扭曲和失控。
姬弈秋想,他做到了,轻而易举就做到。
冰凉的指尖落在他的眼角:“哭什么?走吧,进屋去,别着凉了。”
姬弈秋脑子懵懵的,被他推着回到温暖如春的房间里。被暖意一激,才觉出浑身冰凉。
秦之言从角落的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倒了一点给他:“喝点暖暖。”
脑子不听使唤,姬弈秋茫然地跟随着他的指令,红酒下肚,热意蔓延开来,脑子越发变成雾蒙蒙的一片,失去了伪装,便只剩本能。
他看着沙发里的秦之言,本能地想要去亲近。
他明知道一切痛苦都来自于他,可一切慰藉也只能来自于他——
爱与痛苦都是他,只能用靠近来缓解。
姬弈秋慢慢地蹲下身去,膝盖压在柔软的地毯上,弯下腰,用侧脸贴住对方的膝盖,叹了口气:“你就折磨我吧……很好玩吗?你明明可以不戳穿的。”
就让他沉浸在虚假的宽容里,不好吗?用笑容来粉饰一切,来掩盖真心。那么,在他出局时,还能保有些微的体面。
他知道那不会太久。
秦之言用膝盖轻轻碰了碰他的脸蛋:“你知道不行的。”
姬弈秋低低地笑出声来:“你就这么不讲道理。”
“怎么办呢?那你委屈一下吧。”
姬弈秋道:“我不委屈。”
他像被主人伤害后的小狗一般,靠在主人膝头无声垂泪。
秦之言没有说话,就像在欣赏他的痛苦。
直到那片衣服被泪水浸湿,秦之言才伸出手把他拉到腿上:“又不是什么大事,你心里难受就跟我说。”
姬弈秋问:“说了能怎样呢?”
秦之言端起高脚杯含了口红酒,捏住他的下巴渡了过去,冰凉的酒液被滚烫的唇舌浸润,无比的浓香醇厚。姬弈秋呼吸微乱地靠在他的肩头,脸色绯红。秦之言这才轻轻笑了一下:“我可以哄你啊。”
姬弈秋问:“可以吗?”
秦之言拿着高脚杯的杯茎,轻轻晃了晃沉底的酒液,宝石红色的液体在杯壁留下湿痕,颜色美丽。
“你可以当我是不得已而为之。”
姬弈秋想起那场隔着车窗的对话,商阳拿着一份医学诊断书,念出了某种病症的名字。似乎是那种病症导致了秦之言的滥情。
他问:“所以……是真的吗?”
秦之言拉住他的手从自己的衣服下摆探入,肌肤温热,手指缓慢地滑过微微隆起的薄薄腹肌,来到腰侧。那里有一处触感粗粝的陈年伤痕,约三厘米长,摸着像是刀疤。
姬弈秋微微睁大了眼:“这是你自己割的?什么时候?”
秦之言松开他的手,嗯了一声:“发作的时候,我会很焦躁,集中不了注意力,很难控制情绪。即使靠鲜血,也无法平息。”
“会很难受吧?”方才的难过被抛在脑后,担忧立刻占据了上风,姬弈秋追问,“那有什么对症的药物可以缓解吗?只要是病,那总会有治疗的方法吧?就算不能治愈,总有办法能延缓吧?”
“也没有很难受吧。”秦之言道,“也只有那一次而已,我忘得差不多了。”
姬弈秋再次摩挲着那道伤痕,担忧又心疼:“所以,你是因为这个病,才一直……?”
“当然不是。”秦之言又笑了,用温柔的话语打破了他的幻想,“我说的是很难控制,并非不能控制。”
姬弈秋便知道自己又被捉弄了。他叹了口气:“你就折磨我吧。你管这叫哄人么?行行好吧大少爷。”
“是你自己记性不好。”秦之言捏捏他的后颈,“那天我不是回答过他么?这么快就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