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最重要的,夜里要是有事离开,千万不能超过二十分钟。否则失去人形热水袋的大少爷会被冷醒,然后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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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的亲密,在一句平淡的“不认识”面前,碎成一地渣滓,似乎从未存在。
可商阳竟然还是忍不住走神,想着,今年冬天似乎格外的冷,有人帮他暖手吗?有人充当他的人形抱枕吗?有人帮他煮热乎乎的茶水喝吗?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无数个瞬间,他有没有哪怕一瞬……想起过他呢?
万千话语堵在喉口,商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而秦之言只在他走过来时看了他一眼,就再也没有分过一个眼神给他,似乎杯中的茶叶、桌上的木纹都比他有意思得多。
念青还在等着他回答。
有那么一瞬间,商阳想着戳破那层关系,把一切摊开在明面上。如果念青不知道自己是第三者,他不介意提醒。
可这念头只一转,就被他丢在脑后。
他做不出这样的事情。
他与秦之言的关系,从头到尾都刻着“体面”两个字。父辈的友谊,知根知底的家庭,堂堂正正的亲近,一切都近乎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是一桩可以刊登在头版头条的、门当户对的爱情关系。可以预见,在将来订婚、结婚之时,会得到所有人的祝福。如此的风光,如此的体面。所以当秦之言亲自捅出那些不体面时,商阳才会崩溃得如此彻底。
可他到底还是想要体面。
他只是点了点头,艰难地找了个借口,转身离开。
身后的话语隐约传入他耳中。
“秦哥,这周六晚上,我们乐队要去酒吧表演,你有空的话就带着嫂子一起来看看呗?”
“再说吧,你嫂子不一定有空。”
商阳捏紧了衣角,仓皇地加快脚步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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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秋”咖啡馆的地理位置选得非常好,并不在人流繁杂的路口,因此安静。可它又不在深巷之内,因此客流量好。
客人们从闹市中来,转过几处并不刻意的指示牌,便能看见“言秋”那中古风的招牌,悠悠地在风中飘荡。
它像是这处商圈里的一片蓬莱仙岛,颇有曲径通幽的意趣。
如果将这个商圈比做一具人体,那么“言秋”咖啡馆所处的位置,是人体的黄金分割点。
这处位置太好,就像是多年以前,一位颇有远见的高人俯瞰这片商圈的地图时,准确地选中了这最精妙处。
咖啡馆的菜单是姬弈秋精心排版制作的,写着不同种类咖啡的价格。最便宜是普通的美式、拿铁和摩卡,贵一些的是不同风味的特调,再贵点便是手冲和其他。
在整页菜单的最中心处,还有一个单独的标价,名为“临春”的咖啡,价格是元。许多个浮夸的“9”,昭示着这是非卖品,是老板和老板娘的情趣——
秦之言讨厌冬天,姬弈秋就把春天风味的气息做成一款咖啡,只做给他喝,告诉他春之将至。
秦之言这段时间很闲,每天下午四点便开车来到咖啡馆。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在悦耳的风铃声中,喝着咖啡,等姬弈秋关店下班,两人再一起回家。
又与隔壁来往过几次后,某个夜晚,念青邀请秦之言和姬弈秋去他家聆听新曲。
那时念青敲响门,姬弈秋打开门,很是惊讶地看着他。
秦之言走了过来,当着念青的面,对姬弈秋说:“你如果觉得冒犯,那我就让他滚回去,并且永远不出现在你面前。”
姬弈秋想了想,摇头道:“去听听他的曲子吧,你想听吗?”
最终两人去了念青家里,听念青演奏他自己编曲、作词的新歌,伴着吉他的伴奏,清亮的嗓音汩汩流出。那是一首很适合冬天的歌,热情似火。
姬弈秋最终仍然没有丢掉那些绿植,他总是开玩笑说要丢掉,却又总是没有付诸行动。
他只把缀在枝叶里的,抄有兰波诗句的卡片丢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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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后,董事会批准了对古兰湖商圈项目的增资申请。
这份申请一开始被打回,后来喻修文以一己之力说服了董事会。他摆开了一份城市发展规划地图,论证了古兰湖商圈在未来五年成为城市新CBD的必然性,极力说服董事会增大资金和人力投入。
这是秦氏集团有史以来投入资金最为丰厚的项目,它关乎到商业版图的扩张,以及未来几十年的发展方向。
秦董事长格外关注,不仅在董事会上详细询问,私下里也过问几次。
若是能在三个月后的政府招标会上拿下这个项目,项目的负责人必定能高升一大截。
而董事长将这个项目交给了自己的大公子。大家都明白,这意味着在项目顺利落地之后,秦氏集团的继承权便可落定。
秦之言很平静地接受了这份差事,并且超乎寻常的认真负责。他不再当甩手掌柜,而是亲力亲为,赴所有饭局,见一切需要见的人。
喻修文跟在他身边,陪他去饭局,并且就像在海市时承诺的一样,帮他喝酒应酬。秦之言随他去。
于是喻修文回想起不久前老宅的那场庆功宴,他也是坐在秦之言身边帮他喝酒。秦之言笑吟吟地看着他,在桌下拉住他的手把玩,在他手心写字,说想干他。然后从容自如地先走一步,在房间里等待与他苟合。那样的轻佻放纵,又是那样的情意绵绵。
如今回想起来,喻修文发现,那好像是他们最好的时光——那天早晨,他刚刚在游戏里为两人购买了情侣装扮,称呼对方是相公。中午在大庭广众下调情,紧张又刺激,脊背都汗湿,晚上睡在了一起。要是那晚秦之言留下就好了,喻修文想,那就真没什么遗憾了。
可是现在,工作就只是工作,即使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却再也没有眉来眼去的活泼,没有指尖缠绕的温度,更没有身体的互相吸引、爱抚与交融。
某天夜晚,秦之言从饭局出来。今晚宴请的是市场监督管理局某位级别较高的领导,于是他喝了点酒,结束时有点微醺。
他穿过餐厅的走廊,在某个包间门口看到了商阳。
商阳看到他,立刻站直,紧张地屏住呼吸。
两人早已分手,所以商阳不是来找他的。秦之言非常自然地从他身上掠过目光,看向包间里刚结束应酬的省委领导。
商父看到他,笑着招呼道:“小秦,刚吃完饭吗?”
“伯父。”秦之言微笑着走过去,“和市监局的几位领导吃了顿饭,谈了谈工作。您也刚忙完?”
“是呀!和朋友吃了顿便饭。人这一老啊,就容易话多,竟然聊到这个点儿了。”商父明显心情很好,“坐吧,和伯父说说,最近在忙什么?”
他对秦之言向来满意且亲近,态度温和,毫无领导的架子,更没有“岳丈”的架子。
秦之言在商父身边坐下,服务员进来添了茶水,关上房门。
来自身后的目光紧紧地黏在他身上,随即,身边的光线一暗,又一亮,有人悄无声息地在他身边坐下了。
秦之言没有去管,只从容闲适地与商父闲聊。
商阳坐在他身侧,低着头,出神地盯着桌上的茶水——
父亲面前的茶水喝了一半,秦之言杯里的茶水也喝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