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这个时候,我们会成功,有一场盛大的庆功宴。”秦之言道,“为什么不开心?”
喻修文柔和地说:“我没有不开心,只是有点累。”
他想起那份完成度为120%的标书,由董事长亲手监制的标书,多出的20%,是高于他们的眼界,是多年经验积累下来的远见,宣判了他们的失败。
在这明晃晃的阳谋面前,他们是那样的无力。
秦之言的目光状若不经意地扫过他发颤的指尖。
喻修文用脸蹭了蹭他的腿,问他:“今天怎么想起过来了?”
“有点闷,出来逛逛。”
“我帮你解解闷吗?”喻修文惊喜于他久违的亲近,颇具暗示性地压低了声音。
“别发骚。”秦之言从兜里拿出车钥匙扔给他,“走吧,吹吹风。”
车子沿着外环的路向江边开去,绕了一圈,又转回市区,按秦之言的要求向老宅的方向去。
路上,喻修文问:“少爷,如果有一件事情,你付出了很多心血,却注定失败。你会失望吗?”
秦之言想也不想,道:“我从不失望。”
他说得从容笃定。
喻修文笑道:“好。”
秦之言喜欢玩改装,早几年也玩过赛车,车技自然是一流的。他喜欢把熟练的事交给别人来做,比如开车。
在晚高峰的市区街道,他偶尔出声提醒一句,喻修文按他的指示开车,无形中绕过了很多拥堵路段,很快就回到了老宅。
秦之言的手指按在安全带的锁扣上,喻修文轻轻拉住他的手腕:“聊聊好吗?”
“聊什么?”
“我听说,你和那位领导去山里玩了两天。”喻修文道,“散心回来,你心情好些了吗?”
秦之言反问:“我什么时候心情不好?”
喻修文放柔的声音如朝阳落在带露的花瓣上,字字句句带着贴心的解语之意:“分手总会心情不好的吧,总会有适应的过程。没关系的。爱你的人永远会等待。”
秦之言安静地望着他:“哦?”
“不信吗?我帮你看看手相好不好?”
喻修文拉住他的手,让他摊开手掌,指尖一点点描摹着他掌心的纹路:“唔……果然。劫难已经全部过去了,从今以后全是坦途。事业线、爱情线、生命线全部都非常好,你会健康、会成功、会幸福,会有很多人爱你。”
秦之言听他胡扯:“还有吗?”
“嗯……”喻修文从他指根处缓缓描摹至指尖,温度在手掌间传递、交融,“还有,这只手非常好看,形状好,指骨长,指甲根部有非常健康的小月牙。就是温度偏低,春捂秋冻,你该多穿一点。”
“这就是喻大仙的全部本事吗?”秦之言轻笑出声,“你去摆摊算命,怕是第二天就能被砸得头破血流。”
喻修文也笑,他抬起对方的手,递到唇边,轻吻落在手背:“祝你平安健康,诸事顺遂。”
一个不含情欲的吻,一句饱含真心的祝愿。
秦之言抽回手来。
“那么,我也给你一句祝福吧。”
喻修文道:“我洗耳恭听。”
秦之言伸手贴住喻修文的侧脸,轻轻摩挲。
一瞬间,他的眼神似乎特别深,在审视,在宣判,在揣度。
“祝你——”
他停顿,似在思索。
喻修文屏住呼吸,睫毛轻轻颤抖了一下,就像无法承受他的眼神。
“喻总监。”秦之言面带微笑,一字一字地落下来,“我祝你,前程似锦。”
第44章
回到公司, 已经19点整,落地窗外是黑沉沉的夜色。
招标文件最迟将在明天中午12点前密封并送达,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喻修文在办公桌前坐下。
他记性很好, 简单翻看董事长那两份标书时,一些重要的文字和数字已经刻入他的脑海。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还能这样。他们做了能力范围内的努力, 却被无形的藩篱所禁锢。那道藩篱, 是眼界,是经验,是格局,是两辈人之间的固有差距, 是某种非岁月沉淀即无法达到的东西。
好在,也拓宽了他的思维。
喻修文毕竟眼光毒辣,看出了那份标书的好,也看出了“不好”——身居高位的人看到的往往是全局,是无限的广度。
那……深度呢?某一处的细节呢?
深度与广度之间,是此消彼长,是需要平衡的天平两端。
他不可能在广度上与董事长竞争,那么只能从深度下手。这是他修改标书的方向。
但是……那份完成度为120%的标书, 做到了各种程度上的完美,即使他看出了“不好”,这也是形而上的、理念意义上的不好,而非任何形而下的、“事实上”的不好。
这很难, 很难。
喻修文深吸了一口气, 开始工作。
他用咖啡和香烟提神,夜色转深、转浓,天边只有孤独的月亮。
沉思时, 他的目光总是落在桌案上的念经小和尚身上,想起这个摆件被人放在膝上把玩的模样。
他想起他们第一次滚床单,他提出用并购案做交易。那时的秦之言是那样的不可一世,轻佻愉悦的笑容落在唇角,意气风发,自信张扬。
他爱极了他那个模样。
他不要他跌落尘埃,他要他高高在上,永远热情洋溢,永远不下神坛,他想送他锦绣前程。
有人为他鞍前马后,这是坏事的话,如果这个人永远为他鞍前马后呢?这应当是好事吧。
一缕淡色曙光,刺破了鸦青色的暗沉天空,新的标书初具雏形。
喻修文眼睛发亮,手指在键盘上翻飞。
天空越来越亮,外面的大厅传来保洁洒扫的声音,渐渐的人声传来,交谈声零零碎碎。
新的投标文件完成了,如果让他打分的话,同样是120%的完成度,可与董事长的那份方向不同。
那一份谈包揽全局的广度,是“以正合”,这一份深挖某一个支线,是“以奇胜”。
胜率从0%勉强拉到50%,夺回了一缕生机。
如果能赢,那当然是最好。如果输了,他将以擅动投标文件致竞标失败的罪名引咎辞职,独自承担所有的罪责。
事情至此,他不愿秦之言衣角沾染一丝尘埃。
剩下的,交给老天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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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之言一夜好眠,早晨起床神清气爽。
他换上一身崭新的黑色西装,更显身形高挑,肩宽腿长。抬手间,隐隐可见一对纯金袖扣,低调而优雅。
难得穿一次正装,便没有亲自开车,而是让司机开车去了公司。车子停在公司楼下等候时,秦之言悠闲地在后座翻看杂志。
喻修文很快下楼,推开车门的一瞬间,见到车里神采奕奕、全身散发荷尔蒙的人,动作明显一顿,而后若无其事地上了车,目光却依然流连不止:“这么早?”
秦之言合上杂志:“不早了。”
和大少爷的容光焕发相比,熬了一整晚的喻修文简直是神情憔悴。下楼前,他用了一点点明暗对比的手段,巧妙地遮住了黑眼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