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趣么?”秦之言道,“意义又是什么。”
“你现在与我说话了,这不就是意义么。”喻修文道,“我听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情,你与令妹,你与商阳。”
“令妹与商阳,似乎都曾将自己关在衣柜里,在最彷徨无助的时候,被你抱出来。”喻修文的声音夹在滔天的雨声里,“不难推断出,你是一个会被‘柔弱’打动的人,在对方全身心依赖你、等着你救赎的时候,你会心软。”
秦之言望着滴水的回廊,滚落的密集雨珠连缀成一根根银线,又落到地上,溅出一个个巴掌大的水坑。
“你是一个矛盾的人,一方面要求伴侣绝对的忠诚不二,可另一方面,又会因一成不变感到无趣。你渴望在伴侣身上追求两极合一,比如,美丽与恶毒合一,天真与狡诈一体。这些反常的结合,会让你愉悦、满意。”
秦之言道:“你想说什么?”
喻修文温顺地垂眼,拉住他身侧的手:“如果我刚才那些话说对了,你能给个机会,考虑让我当你的情人吗?”
当然是对的,每一句都对。秦之言从不否认喻修文的聪明与能力。
这世上有几个了解他到极致的人。
秦朔了解他,更多的是出于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观察与信息收集。秦澜了解他,也是出于相似的原因。叶元白了解他,是因为从小受到的精英教育,再加上官场沉浮培养出的察言观色、推理分析的能力。
而喻修文了解他,则是依靠纯粹的聪明才智,从一滴水照见全部的海洋。
他罹患罕见的心理疾病,类行为成瘾模式,会因得不到阶段性的强烈刺激,而感到焦躁痛苦。在仅有的一次发作中,他用刀割伤过自己。
他曾秘密地与多位医生进行沟通交流,在省医院留存有匿名的病历档案,供接到相似案例的医生用作参考。
去年在海市的那个夜晚,他离开喻修文的渔船后,穿过沙滩向滨海大道走去时,接到了主治医师的电话。
主治医生征求他的意见:“我接到一份委托,有人寻找相似病例,是否可以将您的那一份用作参考?”
秦之言答应了,但他要求医生提供委托人的电话号码,又让医生转述对方的说辞。
看到那个号码时,他心里是有些惊讶的——与喻修文的相处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对方仅仅从他频繁换手机号这一件事情,就意识到他或许有某种心理上的病症。
太聪明了。
而商阳是在两人分手之后,才从那些照片里分析出了不对劲的地方。
所以商阳拿着诊断报告来找他、企图搭出台阶与他复合时,他懒得理。
当然,这是后话。
海市那晚,结束与医生的谈话后,秦之言并未自己离开。种满椰子树的滨海大道夜风习习,舒适,温暖。他在车里等喻修文过来,给了他一些宠爱。这是给聪明人的嘉奖。
…
此时,秦之言转过头,审视地看着眼前这张脸,他承认这是他见过最美丽的脸,这人是他最棒的床伴。
有过甜蜜,有过背叛,有过离心。有过假,有过真。泥沙俱下,鱼龙混杂。
喻修文有些紧张,下意识吞咽了一下,手指轻微收紧。
秦之言:“今天是你生日?”
喻修文眼睛微微亮了,点头:“还剩四十分钟。”
秦之言嘲讽:“真老。”
“……”
喻修文道:“你愿意与我说话的话,多骂几句也未尝不可。”
秦之言奇道:“我怎么骂你了?说你老,不是陈述事实吗?”
喻修文好声好气:“对,是事实。那你多说几句,说其他的也行。”
雨声小了,变得缠缠绵绵。
秦之言看着庭院里洁白如洗的湿漉漉玉兰花瓣:“你那些话,几分演,几分真?”
喻修文:“全是真的,你相信我吗?”
“那我倒是不懂了。”秦之言慢条斯理地说,“你背叛我在先,做事不检点,更是愚蠢得要命。让你进公司已经算是格外开恩,晾你几个月、几年,都是合理的,做出一副委屈的模样做什么呢?”
喻修文叹气:“你晾我多久都是应该的,可我一看见你,就想吻你,怎么办呢?你这样狠心,不让我靠近半步之内。”
“关于背叛的事情,我已向你解释过。现在打算更加坦诚一些——我那时是吃醋上头了,你要我向他道歉,我心里难受,爱你,恨你,爱恨交织,于是做了那个决定。”
秦之言安静地听他说着,并不开口。
“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喻修文道,“还是那件事——你真的相信,是我推了商阳,所以才让我去道歉?”
秦之言平静说道:“你虽然愚蠢,却也没有愚蠢到那样的地步。”
喻修文怔怔地看着他,狂涌的幸福从心底蔓延开来,忍不住又走近了一步:“今晚去我那边,好不好?宝贝。”
秦之言似在权衡。
“你愿意和我做的话,我就来伺候你,取悦你。你若是不愿意,我们就一起看部电影,房间的投影幕布很好用。”喻修文柔声道,“你昨天回来得晚了,没休息好吧?看完电影,我照顾你睡觉。”
秦之言反问:“你知道我回来的时间?”
喻修文的声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幽怨:“凌晨三点十二分。是在外面被野生狐媚子绊住了么?”
秦之言终于轻笑出声。
-
秋高气爽的时节,与临省合作的一个旅游山庄项目落成,秦之言带着商阳去度假几天。
喻修文跟着一起去,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情。
度假山庄建在山腰的红枫林中,枫叶染红了半边天,风吹过,宛如流动的海。
秦之言和商阳玩了两天,爬山,捡蘑菇,还做了枫叶标本。山间的野生菌菇格外鲜美,买了一些,寄回家里。
第三天早晨醒来,商阳发现秦之言不在房间,似乎是半夜离开的。他犹豫了一下,拨通了喻修文的电话。
电话接通后,两人同时沉默了一阵,无形的尴尬弥漫着。
喻修文主动打破了沉默:“嫂子。他在我这里,还没醒。”
商阳干巴巴地哦了声:“那等他好好休息。”
“好的。”
到了中午,商阳拨通了隔壁房间的内线电话,接电话的却不是秦之言。
喻修文道:“秦少是十点左右走的,有一位陌生男孩儿邀请他去游园,长相不错。”
“你这么没有本事吗?”商阳说完便后悔了,“抱歉。”
“……”喻修文说,“没关系。是我该抱歉。”
挂断电话后,商阳发了会儿呆。
几个月前,家里多了一个未开封的白色药瓶,秦之言告诉他是治疗AWAS的药物。
他第一反应是开心,秦之言的病终于可以治好。而后是惶恐,害怕自己会被抛弃。可他到底是希望秦之言能服药。
秦之言却并未服药,药瓶始终没有开封。
“说不定呢。”秦之言这样回答他,“或许某一天,突然就想吃药了。”
商阳期待又害怕那一天。
手机震动了一下,早晨发出的消息终于被回复,是一条五秒长的语音。
“宝贝儿。”秦之言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我和别人出去玩了,晚上再回来陪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