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这么形容很老土,但顾霄廷这一刻分明觉得,是有人把星星从天上摘了下来,放进了眼前这个人的眼睛里。
顾霄廷站起身来,顺从内心本能,一把将骆汐紧紧揽入怀中,一手扣着他的腰,一手揉着他后脑勺的发丝。
他将脸埋进骆汐的颈窝,贪婪的吸吮着他身上干净、温暖的气息,企图从他的身上获取能量,以熨烫自己近乎麻木的四肢百骸。
骆汐微微一怔,随即抬手环住他的脖子,顺从的将自己整个人贴近了他的怀里。
第34章 哭泣健康指南
身体相贴的一瞬间, 骆汐被一股浓烈的烟草味牢牢裹挟。
其实自从下了火车,来到西伯利亚这边后,顾霄廷抽烟的频率已经明显减少了。
骆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是感觉怀里的人似乎有种难以言喻的……破碎感,或者说像是突然间变成了一个玻璃人。
他甚至不敢乱动,小心翼翼的抬起手, 用手掌反复捋过顾霄廷的背脊,像是给小动物顺毛一样, 隔着单薄的布料一点点传递自己的温度。
骆汐的声音软软糯糯的, 听着像是在哄人:“我现在可能无法完全体会你的感受,但我就在这里,会一直陪着你。”
顾霄廷耗光心神,用多年筑起的高墙,在这一刻轰然倒塌了。
塌的如此彻底, 他甚至能听间墙体从内向外爆破的声响,噼里啪啦炸的粉碎。
掌下的身躯微微动了动,顾霄廷缓缓抬起头来, 深邃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但克制隐忍着没有流泪。
四目相对,骆汐心脏跳的很快,心动和心疼交织着,也不知道究竟哪一种情绪占了上风。
顾霄廷收拢揽在他腰间的手臂, 声音沙哑着问:“冷不冷?”
骆汐被他的眼神看的恍了神, 迟钝地摇了摇头。
“进去吧,别着凉了。”顾霄廷还是把骆汐推进了房间里。
房间里没有点灯,只能借助清浅的月光看见彼此模糊的轮廓。
“我先洗个澡,换身衣服。”顾霄廷看着他, 补充了一句,“……我刚刚抽了烟。”
“嗯。”骆汐低低地应了一声。
门外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夜色静谧,骆汐呆呆地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抓着床单。
从顾霄廷的表现来看,应该是出什么事儿了,而且事情还不小。
俩人现在关系有了微妙的转变,他有点拿捏不清楚分寸,希望对方能感受到他的关心和在意,但又怕太过越了界,让对方为难。
他在心里默默地组织了一堆安慰人的话术,想着待会应该能派上用场。
没一会儿,门外的水声停了,顾霄廷走了进来,和骆汐并肩坐在床边。
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发着温热的水汽,骆汐偏头看了一眼,头发还是湿的,他抿了抿唇,把话咽了下去。
两个人坐的隔了半个人的距离,手都很默契地抓着床沿,一时相对无言。
气氛也不至于冷凝或尴尬,只是有一丝……诡异。
顾霄廷低着头,似乎在沉思着什么,骆汐则四十五度仰头看向窗外,装作在欣赏贝加尔湖的美景。
骆汐虽然抓心捞肝的想要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还是把主动权交给了对方,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顾霄廷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中突兀地响起。
“阿列克谢去世了。”
“啊?”
骆汐猛的转过头,脸上瞬间流露出的震惊和错愕藏都藏不住。
不是,这人说话这么直接的吗?连一点铺垫都不带的吗?
接着,顾霄廷将刚刚发生的事情,以及阿列克谢对他说的话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听完后骆汐沉默了好久,发现刚刚酝酿的一堆安慰话没一句能用。
同时又觉得很唏嘘,昨天才第一次见到那位老头,没想到竟是此生的最后一面,不过短短一日,竟已是天人永隔。
“哥哥……”骆汐轻唤了一声。
其实他也不知要说什么,但此时此刻似乎应该要说些什么,于是大脑正在拼命搜索着词汇。
顾霄廷的手摸索过来,轻轻抬起骆汐的一只手,将其包裹在自己两只宽大的手心之间。
“汐汐,我没事……”他何尝看不穿骆汐担忧的心思,“不用安慰我,有你陪着我就足够了。”
骆汐垂眸,顾霄廷的大拇指正在自己手背上不停地摩挲着。
指腹的薄茧带着粗粝的质感,所到之处有点痒,但很舒服。
“我其实没见过他几次,记忆中甚至没跟他说过两句话。”顾霄廷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起往事,“他真是个很古怪的老头,记得有次去村子里,他因为别人动了他的斧头但没有放回原位,而和那人吵得不可开交。”
“你看到的那只灰毛是他养的第二只狗,名字叫元帅,以前的那一只叫将军。”
“他冬天永远都披着一件军大衣,也不怎么点火,是个特别能抗冻的老头,他总说……点火会把冬天的魂给熏跑了。”
“门锁坏了也不修,我爸要帮他他还不让,就用木棍顶着,还说小偷就算翻进了他家都要流泪……”
顾霄廷没有章法的说着关于阿列克谢的事情,像是在说一个相识了许久的老友,有时语气淡淡的,有时只是低头苦笑一声。
骆汐任他牵着手,安安静静地听着,中途没有插话。
“可就是这样一个奇怪的老头,生命中最后一句话竟然是告诉我不要害怕,勇敢地向前走。”
顾霄廷的声音突然顿住,有一点哽咽:“我爸留给我的信里也说过一模一样的话……”
“他身体其实早就不行了,村民们劝他去伊尔库茨克的大医院看病,但他说什么都不肯走。”
顾霄廷的声音开始颤抖,侧过头看着骆汐:“汐汐,你说会不会……会不会有一个原因,是他担心我有一天来的时候他恰好不在……”
骆汐看着顾霄廷泛红的眼睛,再也忍不住了,伸出双臂一把抱住他,将他的脑袋按在自己的肩头。
顾霄廷靠在他肩头,声音闷闷地喃喃自语:“这些年来,许多人都在为我担心,但我却只顾沉浸在自己的悲痛中……”
过了一会儿,骆汐感觉自己肩膀的衣服湿了。
有一句话叫‘世界破破烂烂,但总有人缝缝补补’,总有人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你,一点点缝补着你世界里的裂隙,给你撑下去的温暖和力量。
而往往,正是这份温柔,成为了让人决堤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轻轻地揉搓着顾霄廷的后脑勺,在心里默默地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你,也无法替你承受痛苦,只能把我的肩膀借给你。希望你知道,从今往后,在你的世界里缝补漏洞和裂隙的,除了曾经守护你的人之外,还多了一个我。
顾霄廷自从母亲去世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差不多有十年了。
后来亲眼目睹父亲卧轨离世,再到亲手给父亲下葬,他全程都没有流过一滴眼泪。
哪怕内心再悲怆,也只能发出几声干嚎,眼泪这个东西仿佛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一样。
可此刻,他靠在骆汐的肩膀上,眼泪不受控制的从泪腺中涌出来。
起初他还能克制,死咬着嘴唇,尽量不发出声音,骆汐只能听到细微的吸鼻子声。
他能感觉到骆汐在用温热的掌心轻拍自己的后脑勺,能感觉到骆汐揽着自己的手臂在一点点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