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程聿青今天遭受的第三次冲击,第一次是见证了裴莘由女变男,第二次是穿了一下午的脏衣服。至此,他憋气憋得脑袋疼,双拳攥紧着,“杨叔你怎么能这么说我呢!”他也学着小胖,一脚狠狠踢飞了老杨摆在地上的蚊香。
“程聿青你给我回来!”
街上不止有李寅殊和老杨,程聿青感到难堪,又一溜烟从后门跑出去,即使如此,跑步也是呈现一条笔直的线,两臂上下挥动着拳头,将全部的怒意都挥在空气里了,像谁家的机器小狗不受控制冲了出去。
程聿青认为自己已经隐藏得够好了。想不到在这里和他算是最亲近的人——老杨,竟然会说他的闲话。更残酷的是,他妈竟然和老杨一起说他的小话。
想到这里,程聿青恨不得坐车回乡下质问她,你要说我是小疯子的话,其实也是在骂自己。他没觉得自己是疯子。大疯子小疯子什么的,不都是疯子嘛,能有什么区别,而且她妈又在迷信。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仙人会托梦!
“程聿青,你要去哪里?”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追了过来。
李寅殊跟着他,似乎没想到程聿青会跑这么快。
程聿青现在什么也不想听,两条腿跟带了火箭般,跑进了一个木门。李寅殊推开那扇木门,进入到一个狭窄的走廊,在一片熙熙攘攘里,只看到一个房间开着门。
“程聿青?”
这正是程聿青的宿舍。那时程聿青正挤在阳台上,撅着屁股用赵秉哲的锤子将钉子钉进一片残破不堪的木板。
李寅殊还是第一次来程聿青的宿舍。阳台面积很小,只能站下两个人,窗台上是乌黑的衣服,外面是刺耳的车流声。
程聿青的宿舍泛着一股潮湿的霉味,不少墙壁和天花板都是青黑的霉色,他突然明白为什么程聿青对他家楼梯边雪白的墙壁进行自言自语。
他蹲下来,观察着程聿青的表情。程聿青嘴角偏向一边,像被打歪脸一样,看见李寅殊来了,也没停下手上的动作。
李寅殊看得触目惊心,拉住他的手臂,“程聿青,先停下来。”
“不要你管,你走开。”程聿青的世界已经失去了秩序,急需用钉子消解他的不安和暴怒,他疯狂地继续敲那些歪歪扭扭的钉子,试图回归正常的秩序。
此时赵秉哲洗完澡从厕所走出来,半裸着上半身,看见宿舍出现一个陌生人,“咋了这是?”他第一次见程聿青带人回宿舍,不过是一个男的,现在两个人还略显亲昵地握着手。
程聿青可是很不喜欢亲密接触的。即使还在恼羞成怒,但程聿青还能指出,“赵秉哲,你上厕所不洗手吗?”
“要洗,你催什么。”赵秉哲把水龙头打开,瞧了他们一眼,“你们一定要在这四小块地板上挤着吗?我马上要洗衣服了。”
程聿青觉得有点道理,他才不想沾上赵秉哲的洗衣水,于是把木板拖回宿舍里敲钉子。
“你还要用这块木板吗?”李寅殊拽住木板的一端。
“给我。”程聿青真的有一股牛劲儿。
怕程聿青会受伤,李寅殊选择松手。
赵秉柘头也不回地洗衣服,算是在给李寅殊解释,“这小子很生气的时候就会用锤子钉钉子,今天也不知道是谁惹急了他,我还是头一回看他这样。”
“你看右边,那一排排木板都是他使用过的,仔细看,还能看出各种各样的样式。”赵秉哲像是故意的,“程聿青,等会儿记得把我的锤子放回原位。”
“赵秉哲,不用你提醒我!”程聿青专注且气愤地完成他的又一幅“作品”。
看了一会儿,李寅殊还是走到程聿青身边,眉头皱了皱,“很危险,别弄了。”
即使还在暴怒时刻,但程聿青还记得注意安全距离。李寅殊和他贴这么近,万一让自己的手臂受伤怎么办。他生硬地转了一个方向,背对着李寅殊,沿着图案轨迹,默默往木板深深地钉了五个已经生锈的钉子。
“别理他,他这时候什么也听不进去,一会儿就好了。”赵秉哲已然习以为常,“随他去吧,反正我从来没见过他锤伤手。”
李寅殊看了一会儿,还是把锤子抢了过来,“你姿势不对,要这样。”
他给程聿青示范着,把钉子立好,不再歪歪扭扭,钉子很容易地就扎进已然腐朽的木板。在程聿青的注视下,只有一会儿功夫,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李寅殊已经把他所有的钉子用完了。
程聿青脑子还嗡嗡嗡的,像在刮龙卷风,他抬起木板“验收”,观察了一番,李寅殊钉得似乎是比他的漂亮一点,但他不想承认这点,“一般吧。”
这幅作品算是他和李寅殊一起接力完成的,当他打算拿出下一个木板,李寅殊拽住他的手臂,“你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去公园散步吗?”
这狠狠提醒了程聿青,他马上看了一眼手表,重复不停地说,“对,我现在该去公园了。”
“我现在要去公园了。”他把赵秉哲的锤子放回原位,李寅殊这才和他一同走出去。
像是想起什么,在路上,程聿青问他,“李寅殊,你今天不遛猫吗?”
他从暴怒恢复到现在的平静,似乎只需要逼自己进入下一件必须要做的事情。
“今天不遛。”李寅殊看着他。
“为什么?”
“他…今天不太愿意出门。”
他们路过一家商店,李寅殊问他:“想吃冰淇淋吗?”
“冰淇淋?”程聿青说,“冰淇淋是小朋友吃的东西。”当然,水果糖是另外一回事。
“谁说的?不是小朋友也能吃。”李寅殊已经推开冰柜的盖子,没过多久拿出了两个冰淇淋,付完钱递了一支给程聿青。
程聿青左右看了看,阅读了上面的生产日期和配料表,才撕开包装。
是草莓味的,奶盖上还有一圈巧克力碎渣。他闻了闻,伸出舌头小心翼翼舔了一口,用三秒确认是可以吃的东西,而后舔得越来越用力,手攥紧着脆皮蛋筒,很怕被人抢走一样,舌尖卷起奶油细细品味,是很享受的样子。
他的行为动作充斥着对食物的警惕和好奇,李寅殊笑着问,“好吃吗?”
“……好吃。”程聿青眼睛都不想眨一下,很快回答,这真是世上美味的东西。
因为这个草莓冰淇淋,程聿青少见地感性超越理性,在晚上尝试冷的、小朋友吃的东西也不是什么糟糕的事情。
“你还生气吗?”
“生气?”现在的程聿青已经不是之前的程聿了,“我已经没那么生气了。”
“李寅殊,你今天来找我干什么?”程聿青一边舔冰淇淋一边问他。
“我……”李寅殊少见地欲言又止。
程聿青不懂他的犹豫,也忘了去公园散步的事情,全部的心思都用在如何趁奶油融化前快速吃完冰淇淋。
“程聿青。”
“嗯?”
“最近你怎么不怎么来我家了?”李寅殊低声说着,像考虑了很久才终于问出来。
程聿青不太懂他为什么会这样问。他对人际关系有在遵从着刺猬法则——在冬天,刺猬之间靠得太近会互相伤害,但离得太远又寒冷难耐,所以刺猬总在寻找合适的距离。
程聿青觉得刺猬真的很聪明,他也是如此,现在他还和李寅殊保持着一个手臂的距离。
“是我舅舅上次说的话让你不开心了吗?”
程聿青想了想,“有一点,但我已经快忘记了。”
“抱歉,上次我已经说过他了,而且他已经走了。”李寅殊不太自然地提起了另外一件事,“这周我又买了一些新书,你想来看吗?”
程聿青有在好好思考时间安排,“这周六我可以来吗?”
“可以。”
两人沿着撒着稀疏月光的小道慢慢走着,李寅殊又问起另外一件事,“杨叔说你最近晚上经常去河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