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寅殊看着他汗湿的脸,问,“已经送完今天的牛奶了吗?”
程聿青点点头,今天比昨天晚了一点,夏天人们都喜欢喝冰的鲜牛奶。
“累不累?”
“还好。”程聿青已经很困了,但在李寅殊面前强撑着自己精神很好。
因李寅殊坐在最后一排,所以他们这里的动静不太会被其他人发现。李寅殊这时从包里拿出纸巾,他稍微俯下身,表现得就像顺手那般,很自然地给程聿青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带着不易让人察觉的心疼,“你到底跑了多少楼梯,一脸的汗水。”
程聿青罕见地发着呆,任由李寅殊给他擦汗。他有在回想楼梯的数量,但李寅殊目光里流露的东西和魔法那般让他静止着一动不动。
“现在舒服多了吧?”李寅殊朝他浅笑着。
程聿青最终想到,李寅殊笑起来和蜂蜜那样,会将一个人悄无声息地黏在原地。
一个女人小跑着上车,大巴车终于要出发了,李寅殊把剩下的纸都给他,“回去好好睡觉。”
“好。”
看着大巴车走远了一点,程聿青重新拿出一张纸给自己的脸擦了擦。很奇怪,可能是手法问题,为什么李寅殊给他擦得时候他会觉得没那么热?
程聿青这天从内衣店下班后,先直冲农贸市场去买新鲜出炉的老式面包,大的五块钱一个,表面油光锃亮,拿起来差不多可以挡住人的整张脸。
他咬了一口,心生圆满,因为还要去报刊亭,便把面包塞进挎包里。这一天他还是像往常那样在报刊亭里看书,如果没人叫他,他可以一直看到书局里的老爷爷收摊。
今天却不是老爷爷看店了,而是他的孙子张豪看店。
六葭街大部分人吃苦耐劳、安分守己,而张豪算是一个突兀的刺头,他早早辍学后因偷窃进了少管所,出来以后就在街头晃荡,一搞到钱就去网吧打游戏。
程聿青去的时候,张豪正在书局里翻来翻去搜罗他爷爷留下的钱,他将摆放整齐的书翻得杂乱,甚至抬起了老头儿放在路边的花盆,也没瞧见一分钱,没找到后他怒骂了一句,“操,这个抠门老头!”
同一时间里,程聿青正站在报刊亭最边上,翻看着一本民间志怪故事,并不是为了挡住别人买书,只是这样不会被别人碰到他的身体。
在夏天,人和人还是尽量保持距离最好。
张豪东张西望着,视线最终落定在安静看书的程聿青身上,问,“你谁啊,搁这儿站多久了?”
程聿青看书,总是能很好忽视身边的吵闹,直至他手上的书被人拿走后,这才不快地掀起眼皮。
印入眼帘的是斜戴着一顶nike帽子的年轻男生,大热天穿着黑色皮衣、宽阔的老旧破洞裤,脖子上还戴着一串像程聿青老家给狗戴的黑色项圈。
张豪的头发可能遭受了炮轰,染了黄发,程聿青只能联想到黄白菜的颜色。
“你小子看这么久,又什么都不买是什么意思啊?真当我们这儿做慈善呐。”
“慈善?”慈善至少会免费分发食物,这里可不会,程聿青很疑惑,“你怎么会这样想?”
他这样一说,很快就被气性很大的张豪推了一下肩膀,程聿青后腰撞在了旁边的书架上,那一刻脆弱的书架发出即将退休的嘶哑。
程聿青嘶了一声,手背上被书架上的铁丝划出一道不太明显的伤口。张豪人高马大,双臂都是起伏暴动的肌肉,嗓门也特别大,程聿青深感自己不是他的对手。
程聿青低声质问他,“你怎么还推人呢?”
“今天就推你了,你想怎样?”
在接近半分钟的紧张氛围里,程聿青感到被狠狠冒犯了,却还是打算先走为妙。
“不买点什么再走吗?”张豪再次挡住了程聿青,上下打量着,“看着是挺穷,不会连瓶水都买不起吧。”
程聿青听到整个后槽牙都咬紧了,他攥紧着两拳,却不敢朝张豪打过去。一方面是他不爱这种粗鲁的斗殴方式,另外一方面他确实打不赢。
张豪还盯着他,好像今天不买他的水就走不了。
于是程聿青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趾高气昂且装作阔绰地说,“你瞧不起谁,我有的是钱!”
他走到冰柜面前,打开柜门后长久且沉默地立正站好。在张豪眼里,倒是像在罚站。
“你怎么那么慢?赶紧拿一瓶过来。”
程聿青闷声说,“我不喝饮料的。”
而冰柜里大部分都是五颜六色的碳酸饮料,如果不是受到生命威胁,程聿青是坚决不会喝一口饮料的。
他把张豪看得够呛,张豪极其不耐烦地说,“你哪来的那么多借口,一个男的磨磨唧唧的,拿一瓶冰红茶赶紧过来结账。”
在他的威胁里,程聿青磨磨蹭蹭地拿了一瓶冰红茶,他从包里掏出一张五块钱,很快被张豪抢走。
即使是五元钱,张豪也高高举起来,正反面瞧了瞧到底是不是真钱。
“你要找我两块五。”程聿青没好气地提醒。
“你要我找给你钱?”张豪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脑子真的有问题吧,就这点钱还不够我打电玩的,你可以走了,别挡我生意。”
程聿青憋了一肚子气,郑重其事地问:“你确定要这样?”
显然张豪毫无畏惧,“我确定,你要怎样?”
像程聿青看的热血英雄小说那样,他这个时候应该好好发力了,别再做怯懦的窝囊废,得让张豪有好果子吃。张豪瞪着他的时候,眼球和旁边的脸部肌肉都牵动起来,像一只怪兽快要变异那般可怖。
“好。”程聿青如此反击。
但一句“好”也包含了他对张豪极大的恨意。
最终程聿青灰溜溜地骑着他的破旧摩托车离开,在骑过了一个坎儿后像被电了的鱼狠狠抽搐了两下,他哼了两声后一直往前开,似乎能甩掉这一日的屈辱,
等看不见书局后,程聿青这才咬着牙,“真可恶。”
程聿青不会让自己长期暴露在负情绪,因为那样会有脑损伤,而且还是不可逆的。毕竟人基本的感情是愤怒、麻木、悲伤、冷漠,情绪积压后海马体萎缩,前额叶皮质也会失掉。
他才不想那样。但今天发生的事情有太多让人生气的点了。
一,他没有看到志怪小说的结局;二,被强制买了饮料,还被人抢了钱;三,包里的老面包因为被张豪推了好几次被弄得稀巴烂;四,以及手还被弄伤了。
就近原则,他骑着他的摩托车到老杨店里,先去找医疗箱,拿酒精给自己仔细消毒。
“你这是怎么了?”老杨瞧着他在他手背上极其细小的伤口包扎了好几圈绷带,他觉得浪费,“别再缠了,就你那点伤口睡觉之前就能痊愈。”
程聿青心里藏不住任何心事,他抱怨地说,“今天书局老板的孙子威胁了我。”
“你做什么了?”
“奇怪得很,我没做什么,我好好站在那里看书。”程聿青没觉得自己有影响到任何人。
“你是不是又光看不买东西。”
“你怎么知道?”
“你去人家那儿光看不消费,你觉得谁能忍你?你算是那碰霉头了。他那小子可不是好惹的人,而且我记得前两年还坐过牢。”老杨语气略微幸灾乐祸,“你算是有好果子吃了。”
一句话让程聿青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平日里,程聿青经常看见张豪和其他小混混积聚在一起惹事生非,他发现自己不是惹了张豪,而是惹了一个团队。
所以这晚程聿青路过没有灯的地方都有些草木皆兵,唯独怕张豪从哪里角落里跳出来抢他钱。
回到李寅殊的家,他把那瓶冰红茶放在冰箱里保存起来,以此深重谨记这一天遭受的难以忘怀的诺大耻辱。
李寅殊比他晚一点时间回来,手上提着半边西瓜。
程聿青站在一边看着李寅殊切西瓜。他双手垂下来,那手背上像是膨胀的绷带没办法让人不看见,李寅殊问,“你手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