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淌白夜(31)

2026-05-21

  “还有我妈熬的猪油,晒的木耳、蘑菇干,决明子,对眼睛很好……”

  程聿青又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透明盒子。是他早上才摘下的新鲜覆盆子,上面盖着已经失去水分的绿叶,掀开叶子,里面的覆盆子又红又亮。

  在乡下人眼里一文不值的野果子,被程聿青珍惜般运送到这里,还能闻到淡淡的果香。对上程聿青红扑扑的脸颊,李寅殊心底一滞。

  “你以前吃过这个吗?”

  李寅殊摇了摇头。

  “是酸酸甜甜的,你尝尝看。”

  李寅殊尝了一颗,发现程聿青有注视着他,轻笑着说,“我很喜欢。”

  在偷偷观察他表情的程聿青显然放松许多。等程聿青介绍结束,李寅殊侧过身,看到什么才问,“你的后背是怎么了。”

  程聿青洗完澡穿的是一件单薄的白色小背心和格子短裤,露出的手臂和小腿纤细有力,有着不算突出的肌肉。但仔细看,在他后背和肩膀上,有一层明显的淤青和晒伤。

  程聿青也扭过头,想起来,“哦…是我背玉米弄的。”

  李寅殊坐在他身后,眉头皱得很深,“先擦点药。”

  程聿青被要求趴在沙发上,他像一只海豹那样抬高脑袋,时不时往后看李寅殊在干什么。

  李寅殊从茶几柜里拿了一小管药膏,掀起他的小背心的时候,程聿青当即抖了抖。

  “很疼吗?”

  “没有,你的手指有点凉。”程聿青往前缩了缩脖子,说出自己的真实感受后,“李寅殊,你继续吧。”

  李寅殊蜷缩着一节食指,抬高程聿青会往下掉的背心,这让程聿青前面的衣服也微微往上卷,程聿青露出大片皮肤来,肚子也近贴着沙发上的凉席,风吹拂他的脸庞时,他又猛然哆嗦了一下。

  夏日的烫热依旧让程聿青的身体不减热度。

  接着,李寅殊挤出药膏在他后背上和肩膀上,缓慢用手抹匀,程聿青觉得又痒又痛,凉丝丝的感觉让他呼吸急促起来,“嘶…”

  “不舒服吗?”李寅殊观察着他的反应,停下来。

  “还好。你轻一点。”

  “好…”

  擦好药后,李寅殊去厨房洗手。回来正看见程聿青跪坐在沙发上,他垂着一节细瘦的小腿,前额头发乱乱的,发呆许久。

  他的左脸仍然很红,双手牵扯着那紧迫的小背心往下拽。背心买小了一码,也穿了很久。风扇转到他身边,程聿青半湿的头发飘逸了几缕,舒服地眯了眯眼。

  李寅殊也喝了一杯凉白开,刚才的触感仍然清晰,程聿青身上的肉薄薄的,随便一碰都是骨头。在程聿青看向他的时候,李寅殊停顿几秒,重新握上没什么水的玻璃杯。

  程聿青随后想到了什么,跑去翻自己的书包,从里面找出了一个信封。因为和方穗提起过李寅殊的存在,方穗觉得他这样白住在别人家里很不好。

  程聿青总是直截了当,“李寅殊,这是房租、水电,还有平时的伙食费。”

  信封不薄,李寅殊没有立即接过。早上程聿青在公交车里给他招手的时候,李寅殊难得恍然,程聿青很少和自己站得那么近,他想摸一摸程聿青的脑袋,但程聿青想对他说的话太多了。在这时,距离又被信封划分。

  太容易看出来程聿青感兴趣的事情,程聿青懂和不懂的事情都有很多。

  程聿青喜欢排列整齐摆乱了的牛奶瓶,喜欢每天在日历上画一个红叉记录每一天,会想要在报刊前看书站一天,不太喜欢活的动物……当然也不喜欢太复杂的人际关系,比如自己晦暗不明的情愫。

  强迫别人喜欢上自己有时也是自私。于是李寅殊接过信封,好一会儿才出声,“你给的太多了。”

  “多了吗?”

  “嗯,在我这里没有那么贵。”李寅殊这样说道。

  程聿青又恢复了正常的打工生活。六葭街都挺欢迎他。比如一回来后,早餐店的老板娘会问他前几天怎么没来,报刊亭的张爷爷有问他乡下的稻田长多高了,小村以后会不会被占地?还有小区保安对他说的很普通的一句“回来啦!”程聿青将这样的打招呼和寒暄通通认为是对自己的欢迎。

  老杨也很“欢迎”他,给他多加了一处小区的送货订单。裴莘过于“欢迎”,堆积了一仓库的货等待他处理。

  这周二送牛奶遇上一个难缠的老大爷,明明是自己弄坏了牛奶瓶,却怪罪在程聿青头上。程聿青还被他养的恶犬追了好一会儿。

  尽管程聿青一向处理不好人际关系,但也不是冤大头。他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市民,对老大爷造成不了什么影响,不过在他的“管辖”范围,可以最大程度给老大爷制造麻烦。

  当天早上,他将老大爷订的牛奶在奶箱里放倒,这可不是像平时那样摆放整齐,还会把图案对准外面。最重要的是,他没有把奶箱的门关好。

  老大爷看到不知道会有多么不爽。一个没有关好的奶箱门,谁知道会进去了什么东西,可能是带着细菌的灰尘,也可能是苍蝇跳蚤,在他的鲜牛奶瓶上飞来飞去。

  这都是程聿青长远的臆想。程聿青为这个绝佳的整治方法感到满意。

  裴莘这周重新染了红发,做了酒红色的指甲,他皮肤白,染什么色都不太影响整体颜值。这把程聿青吓一跳,他不喜欢血红的发色,总觉得裴莘像吸血鬼,某一天会在昏暗的仓库里攻击自己。他总有一些被害妄想症,但又被大大小小的事情忙忘记这点顾虑。

  另外裴莘堆积一大批伙在仓库的原因是这几天也给自己放了一个短假,去酒吧玩到通宵。

  他提起自己谈的新男朋友,明显很感兴趣,“我摸了他的腹肌,硬硬的。”程聿青只关心他摸了别人的身体有没有好好洗手。

  “是酒吧的老板,身材很哇塞,长得还像吴彦祖,说起来都是缘分…..”裴莘这样讲道,好像真的很幸运又谈了一段很美妙的恋爱。

  那天裴莘的新男朋友来接裴莘上班,程聿青正在擦店里的玻璃墙,透过被他擦得过于明净的玻璃,见到了裴莘新男朋友的真面目。

  他对情人眼里出西施这句话有了新理解,裴莘的新男友身材确实不错,但脸也没有裴莘讲的那样夸张到像明星。

  “宝贝!辛苦了。”

  听见他们之间的称呼,程聿青手上的抹布晃了晃。

  不管是不是真爱,裴莘给他的男朋友花了不少钱,心思也不怎么放在店里,回店里也只是看一眼货单,或者是从收银柜里拿钱。没有老板在,程聿青当然更轻松,但他不懂推销,最多只是打包、理货、送货,这周店里的销售额降低不少。

  “走,跟我去吃饭。”裴莘这天回来也是来拿钱的。他数着钞票,塞了一大把放进钱包里。

  快要下班,程聿青摇头拒绝。和裴莘在店外待着,他都觉得像在加班。

  “你傻啊,有免费的晚饭都不去?”

  “免费的晚饭?”

  “我男朋友给了我两张劵,山海大饭店你总该知道吧?”

  程聿青去市区送货的时候,曾见过山海大饭店。那是程聿青此生见过的最高的大楼,高得望不到顶部,直插天穹,矗立在江边,外墙也是金碧辉煌,酒店门口还站着好几个穿得工整的侍应生。

  程聿青看过酒店的招聘,工资一般,活还多。但里面看起来很高大上,程聿青犹豫,“我先给我朋友打个电话。”

  他给李寅殊说了晚饭不在家里吃。李寅殊便问他,“只有你和裴莘两个人吗?”

  “是。”

  “好,我知道了。”

  在他挂断电话后,一回头就看着裴莘过于浓妆的脸,“你在外面吃饭都要和他说吗?“

  程聿青想了想,“因为我们经常一起吃晚饭。”

  裴莘用手弹了弹他的额头,意味不明地笑着,“你们关系可真好。”

  程聿青点头承认,“是这样。”

  他们打车过去。一进酒店就很凉快,坐电梯到四十一楼,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从高楼望下去,可以看见人类如蚂蚁那样渺小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