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要去哪里?”李寅殊是要送他的意思。
李寅殊的声音仿佛也被雨水浸泡过,又轻和又清冽,但程聿青依旧警觉着,始终认为李寅殊跟着他是不安好心,“去找小推车。”
“你刚才是放在哪里了?”
“保安室。”程聿青的推车经常放在保安室旁边,那已经算是他的一个“固定的车位”了,但今天怎么找也没看见。而且王叔又在上班期间和人打牌。
李寅殊的黑伞很大,可以完全站下两个人,他们头上顶着噼里啪啦的雨声,走到一半,李寅殊偏过头,发现程聿青肩膀还往一边倒,似乎还有刚刚抗米袋的惯性。
程聿青比他矮了一点,李寅殊刚好能看到程聿青时不时警觉着水坑和井盖的低下去的脑袋。
“注意井盖。”程聿青这话其实是在警告自己小心,他总是会不自觉地忽视身边人的存在。
“好哦。”平日里无所谓的东西,但李寅殊也模仿他跨过去。
程聿青不喜欢别人模仿他,对李寅殊的好感再度下降。
等他们走到保安室门口,看到里面亮着灯,程聿青却不肯进去了。
“怎么了?”李寅殊问道。
因某位正义市民的再次“批判”,王叔除了吐痰,并且现在一看见他都不太想给他开门了。程聿青不太想提他和保安王叔还存在隔夜也不能消除的矛盾,他说,“王叔现在不想和我说话。”
他多少还是能感知到王叔不待见他。
“那要我帮你问问吗?”
“王叔脾气也不太好。”
李寅殊大概明白他为什么不肯进去了,王叔浓眉大眼,有时确实看着挺凶的,他把雨伞递给程聿青,“知道了,你在外面等一下。”
程聿青穿着雨衣又打伞,在这样的双重保护下,身上的湿冷慢慢散去。这中间他往保安室探了探头,很快又收回来。
李寅殊从保安室出来了,还意外地带着他的小推车,“是王叔看着下雨了,帮你收起来了。”
程聿青不太懂王叔的意思,他把伞递给李寅殊,终于说出来,“我现在不需要用你的伞。”
李寅殊接过了伞。这之后程聿青推着伞闷着头往前走,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走得特别快。即使如此也是标准的直行,没有看出一点要转弯的痕迹。
李寅殊苦笑了一声,朝着和程聿青相反的方向回家,走了好一会儿,身后却传来越来越逼近的推车声。
总感觉以那样极快的速度会撞上自己的后背,李寅殊这才转过身。
“李寅殊。”是程聿青在叫他,很小声,很怕被人看见他们在一起。
李寅殊迎面对视上程聿青一张湿漉漉的脸颊,一颗透明的雨珠刚好从他的鼻尖轻轻滑落,他的唇色在雨色里有些红,是想对他说什么的意思。
此刻,程聿青的左手从雨衣下面绕过去,身体不协调地从衣兜里找出一颗水果糖。
程聿青平时不怎么消费,他的室友一拿到工钱就去打牌洗脚买酒,比起花钱,程聿青更喜欢存钱,但因为低血糖会准备一些果糖。他攥着那一小粒透明塑料袋包装的果糖,因为很珍惜,所以不太情愿地递给李寅殊。
是非常小一颗,李寅殊必须得睁大眼睛才能看见,那颗糖此时也淋着雨躺在李寅殊张开的手心里。
“李寅殊。”程聿青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李寅殊有预感这粒糖是程聿青想表达感谢的意思,“是送给我的吗?”
“是的。”
“谢谢。”李寅殊眉眼不觉弯了弯。
“…不客气。”程聿青压低着声音,他少见地和李寅殊的目光撞在一起,但又很快分开,而后程聿青难得吞吞吐吐,没头没尾地说,“李寅殊,你…你最好不要跟别人说我的事情。”
尽管程聿青行为举止是有些许奇怪,但这一句话李寅殊进行了一次非常失败的解码,他以为程聿青是不太想让别人知道他给自己送糖。
“好,我不跟别人说。”程聿青表情过于严肃,像在说一件不能开玩笑的事情,李寅殊也不太敢露出一点笑意。
听到这里,程聿青眼底露出了一点清亮的光泽,自以为高明地试探着:“真的?”
“真的。”
“李寅殊,你不要骗我。”程聿青他妈总跟他说城里人骗子是很多的,一定是要随时随地提升警惕。
“不会骗你。”
得到李寅殊的承诺,程聿青终于心满意足地推着车离开了。
程聿青走得依旧笔直,对于他来说,这地球上很多路段都只能是单行道。在他离开后,李寅殊慢慢撕开了果糖的塑料袋。
李寅殊小时候被家人管得很严,所以长大后也不太喜欢吃糖了。果糖不是一味的甜腻,而是酸甜各半,还是葡萄味的。他想,怪不得程聿青会买这种糖。
在1990年,NASA的旅行者 Voyager1号太空船在飞离太阳系的时候,在距离它的母星地球64亿公里外拍摄了一张照片,其中一张图里,地球的大小只占整张照片的0.12像素。
“每个人都是一粒悬浮在阳光下的微尘。”2009年,程聿青这抹微尘终究还是和别的微尘不太一样。
那时候人们对初代AI没有什么概念,但多多少少在程聿青身上看到了一些程序设计的折射——对程聿青输入指令必须及其详细,少一个步骤也不行。
即便超市老板很随意地告诉他,“你去仓库搬一箱山泉水,如果看见还有可乐,那就再搬两箱可乐过来。”
正常人都知道怎么回事,但这对于程聿青其实是一个极其模糊且复杂的指令,过了半天,程聿青慢吞吞地搬了两箱山泉水过来。
“程聿青你到底还想不想干了?”超市老板当然没有额外的心情去思考程聿青的大脑问题,一次两次犯错就算了,但这么多次了还听不懂人话,他只觉得程聿青是个少见的蠢蛋。
他一生气,两只有福气的大耳朵也会气得红温。他只觉得程聿青是来治他的。
但如果对程聿青输入格外明晰的指令,程聿青接收到他的要求后,也会不辞辛苦、不知疲倦地为他工作。
超市老板没有找到正确使用程聿青的方法,以至于遗憾地失去了一个可以像永动机一样工作的员工。
程聿青主观性太强也是一个问题,以自我为中心,别人做什么他看不惯会进行评判,但别人评判他,他会来一句,“你懂得了什么?
彼时,几个孩子正用社区宣传栏去年的旧报纸做能入水的纸船,他们精心打造的一下午的“大船”即将在一个吉时被放进雨后的大水坑里。
这一举止却被路过的航天民间宣传大使程聿青叫停了。
那一页报纸刚好是报道神舟七号的新闻报道。上面还有醒目的几个大字“号外 这一刻永难忘 中国人太空留下第一步”
“你们怎么可以拿它用来叠纸?”程聿青即使只用半边脑袋都想不通他们的想法。
程聿青走路跟鬼一样,完全没有声音,几个小孩都不知道程聿青从哪里冒出来的,着实被吓了一跳,但看见是程聿青都有点怕,异口同声道,“你别再来烦我们了!”
他们还不太懂什么难忘的具体意义,但这一天确实难以忘记。快要叠成纸船的报纸被大他们十多岁的程聿青直截了当地抢走,因为身高原因,几个孩子也抢不到。
“还给我们!”他们只能抓着程聿青的裤子,但其他的再也够不着了。
程聿青的听力有一定的择优标准,我行我素地重新把那张他自认为意义非凡的报纸塞进了宣传栏,同时也覆盖了原本张大妈找她家走失公鸡的寻助帖。
这样的行为让一个孩子恶狠狠地锤了程聿青一拳,但因为锤到了腰骨的位置,程聿青还没怎么样,他倒是把自己给锤哭了。
所以程聿青很不明白,“你到底在哭什么?”他不认同哭闹能解决一切事情。
李寅殊下班就见到这一场闹剧。一个小孩哭,其他的也跟着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