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淌白夜(52)

2026-05-21

  关乎性命的事,程聿青没有一秒犹豫,一步当三步走从店里跑出来。即使如此,手上还鬼鬼祟祟地抓着一包干菇。

  乍一看,是隔壁阿林的杂货铺着火了,一片混乱里,才知道电线被孩子玩坏了,阿林出去买菜还没有回来,那小胖子至今还留在三楼。

  楼道堆满着店里的杂物,一时间燃得更快,大伙儿都让小胖跳下来。看着那简陋的床单,小胖抱着窗檐大哭就是不肯松手。

  火势越来越大,惜命的程聿青躲得远远的,他先用手机拨打着119,旁观着一群人牵着床单随着小胖的移动来回移动,重复着那一句“你快跳吧!”

  火烧东西的声音尤其刺耳,程聿青听着心口极其不舒服,明明是在场离得最远的人,却急促地喘息着,而后对着一面墙用力捂紧耳朵。

  前不久还在磕瓜子看热闹的老杨发现形势越来越不对,搞不好还要烧自家店。他咬牙骂了一句“你大爷的”,拖着一床被子拿去水龙头下冲,随后裹着湿被子冲了进去。

  接近一分钟里,在程聿青以为老杨也被困在里面时,老杨满脸黑汗地抱着小胖子跑出来。两人衣服都被烧焦不少,老杨头顶有几撮白发变成碳黑色。

  “你说这事儿闹的!“老杨看向接过小孩的大伙儿,半晌又恢复成平时火冒三丈的气性,“这狗崽子,烧自家店就算了,差点把我铺子也给烧没了!真没王法了没天理了,等你妈回来了看不往死里抽你。”

  消防员来得很快,灭火结束后,程聿青也要出门上班了,他把摩托车从仓库后门推出来,刚提起脚,才看见后门蹲着一个黑乎乎的人影。

  老杨正蹲在那里抽烟。街巷的秋风刮过他的后背,显得异常安静寂寥,他抽的是平时珍藏的中华,从来不分给别人,此时捏着烟的手从头到尾都在颤栗着。

  程聿青怀疑他有帕金森症状,又想起老杨的儿子小常安就是火灾不幸去世的。

  “杨叔。”

  老杨听见他的声音,也懒得回头,“你又想干啥。”

  程聿青其实想让他给自己过个道,他瞥向老杨头顶那根所剩无几却被火烧瘪了的头发,“你今天不害怕吗?”

  “那有什么好怕的?”

  相比之下,程聿青恐惧的东西实在太多,小到风里细密的花粉,大到刚才的火灾。他艰难地将车用脚一步一步蹬出去,再次回眸,头往右肩歪倒了一下,像老杨平时常说的又开始疯疯癫癫地抽搐了,“杨叔。”

  “你今儿话怎么那么多?”

  “你今天是这条街上最厉害的中老年人。”他诚心诚意地评价。

  话毕,老杨冲他笑了一下,顷刻间露出他从江湖游医那里疼得死去活来补上去的假牙,“臭小子,快滚吧。”

  程聿青决定以后再也不要夸赞老杨了。

  这场火灾吸引来不少围观群众。张豪也在其中,像人贩子逮住了程聿青,“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啊?我哪儿都不见到你的人影。”

  程聿青正想让他离自己有十个拳头那么遥远,张豪迫不及待道,“听我说,这次找你下棋的人可是市里的大领导呢。我大伯的邻居的儿子的语文老师的老公恰好是这领导的司机,这都给我拉上线了,你就说我牛不牛逼?”

  在程聿青眼里,富商和大官都没什么区别,无非之后都是他的手下败将。又能下棋又能赚钱当然很好,但程聿青已经两天没去找李寅殊了,“我现在没空,晚上还要去人民医院。”

  “咋了?你哪儿出现问题了?”程聿青可是他的香饽饽,张豪被吓一跳,唯独担心他脑子出现什么不良症状。

  “是李寅殊生病了。”

  “哦,那就好。”

  程聿青蹬了他一眼,张豪又说,“那真是不太好了,怎么突然生病了呢。”

  程聿青不想和他聊李寅殊的事情。领导已经定好了时间,晚上还是和张豪先去了一趟市民公园。

  大领导穿得朴实无华,很自然地融合在周围的下棋老头儿里,完全看不出他的官职,“还以为今天来陪我下棋的是和我一样年龄的,没想到你看着那么小。我儿子和你一样大,他今年刚上大学。”

  程聿青没吭声。

  那时,张豪正在一边谄媚地给司机递烟。大领导问道,“小程,你这个年龄也已经上大学了吧?”

  “我辍学了。”程聿青觉得他话也很多。

  “哦?”大领导惊讶地问道,“是经济上的问题吗?”

  程聿青攥着黑子的手停在半空,很快

  恢复正常,“没有。”

  结束后,张豪骑着车悠哉悠哉地找过来,看他皱着眉头,“这是?输了?”

  “我没输。”无非是听了一会儿领导讲述他儿子在哪里读大学,读的什么专业,以后考虑做什么工作,诸如此类,程聿青越听越聚集不了注意力。

  同样的年龄,他每天做的就只是重复着送牛奶和卖内衣。根本不需要进行脑力劳动,值得一提的是,两者的销量都不怎么好。

  要知道长期进行体力劳动,不深入进行一些脑力劳动的话,人的大脑一定会变愚笨的。程聿青总想得长远,按照他这样的进程,以后成为一个又老又笨的送奶工已经意料之中了。

  程聿青难得为自己的职业生涯感到迷茫和忧虑。有一根橡皮筋在紧绑着他的头,他第一时间表达着不快,“我不喜欢和他下棋。”

  “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给钱就下呗。钱啊,白花花的钱你不喜欢吗?”张豪反问道。

  “喜欢。”

  “我今天还给那司机拿了不少小费呢,就是为了稳定我们之后的关系,你要记得,往后,他们就是我们的“好朋友”了,别领导不领导的了。”

  程聿青肚子里堵得慌,他还在怀疑是今早火灾吸入太多浓烟了,“我不和他们交朋友。”

  “称呼是这样说的,又不是真要和他们做朋友。真要提这个,他们那群人怎么可能看得起我们这些人呢。”

  程聿青越听越听不懂,他让张豪送自己到人民医院。

  最近李寅殊不在家,家里都空荡荡得很。另外他不回来,咕噜可以一直叫到累了为止。

  他们在冰箱上经常用便利贴留言,距离上一次留言还是上周二。是李寅殊问他“洗衣液喜欢什么味道的?”并且有给出薰衣草和茉莉的选项,另外是提醒他“记得喝冰箱里的牛奶”,其实程聿青在同龄人里不算很矮,但李寅殊尤其在意他的营养状况。

  他在薰衣草那里画了一个圈,然后在下一个问题那里回答“已喝完”

  程聿青到医院时,听护士说李寅殊去做检查了。他站在病床前,发现那只玩偶正平整地躺在枕头上,肚子上还盖着一角被子。

  干等了一会儿,程聿青决定出去找人。

  在走廊上,远远就瞧见李寅殊正往回走。程聿青站定不动,等着李寅殊朝他走过来。

  “聿青?”

  很难听出程聿青的幽怨气息,“李寅殊,你做了很久的检查。”

  “今天检查比较多。”李寅殊看见他来,不禁加快步伐,挨在他身边走着,“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提前和我说一声。”

  程聿青想说出具体的时间,可这一次他都忘记看手表了,这对于他是一个重大失误,他面不改色但心慌慌地说,“来,来好一会儿了。”

  “抱歉,让你等我那么久。”李寅殊面色看起来比上一次好许多,“晚上吃饭了吗?”

  程聿青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

  就近原则,李寅殊带他去了食堂吃饭。菜都是按照他的口味挑的,李寅殊先前已经吃过了,便坐在程聿青对面守着他吃。

  食堂外有一片绿树环绕的花园。饭后,他们信步在花园小径,朝着花园最出名的锦鲤鱼池走去,程聿青脑袋歪侧向一边,是心事重重的样子。

  “最近这几天过得还好吗?”

  李寅殊一问,程聿青便产生想和他倾诉的念头。但他又很清楚,这种事说了也没用,他不可能停下手边的工作去重新学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