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明天还要来参加围棋联赛的程聿青却不是很有激情了。他最先做的事情是冲去棋院厕所按出一大堆洗手液泡沫搓洗手掌心,毕竟今天和他握手的人比这半年的人还多。
从棋院出来后,李寅殊看他恹恹的,便问,“明天还想来吗?”
想着明天对弈的人还比今天的人要多,程聿青犹豫了。他时间是很珍贵的,今天和人下棋的时间,放在平时都可以赚几十块了。
“一等奖奖金可不少。”李寅殊拿出参赛填报给他看上面的奖金额度。
“一等奖?”看一等奖有一千块,程聿青震惊不已,他重新提起振奋的精神来,“我明天要去。”
又问道,“明天你也陪我来吗?”
“会一直陪你。”明天周末,李寅殊刚好有空。
程聿青放心下来,走路的步伐都轻盈许多,并且在回家后用家里的洗手液再次极为细致地洗了一遍手。
围棋联赛是在市体育馆举办。在正式场合下,程聿青非常不适应这样严肃的氛围,身边不仅有跟随左右的裁判和记谱员,还有进行拍摄的记者。
整个体育馆的光线过于明亮,空气里有一大股浓重的塑料味,但也只有他一个人闻得出来。当裁判的声音从广播里传出来后,程聿青有一直左顾右盼着在寻找说话的人坐在哪里。
从一个入口里正走进源源不断的参赛者,从头到尾,程聿青高度神经紧张着。比赛前,程聿青指着其中一个记者对李寅殊说,“那个人一直在拍我。”
“不可以这样指人。”李寅殊放下他指人的手,“他没有拍你。他是在拍所有人。”
“是吗?”程聿青觉得李寅殊说的一点也不对,他两手无力地垂下来,想着这个大胡子记者都快把摄像头顶到他脸上了,而且看他的姿势就知道构图很难看。
程聿青不自觉和李寅殊贴得很近,再次小声地说道,“李寅殊,你要等我。”
“当然。”
“也不要离我太远。”
李寅殊告诉他,“我就坐在后面,你一回头就能看见我。”
程聿青想起他上乡村幼儿园的第一天,忘记了自己哭闹不止的表现,只记得方穗告诉他,“妈妈给你去买奶糖,十分钟以后就来接你。”
没成想这么一等,就等了方穗六小时十五分钟,幼儿园的小朋友都走光了,方穗才姗姗来迟。况且家离学校也不是很远的距离,方穗宁愿先去把玉米收了才来接他。这是压在程聿青心底的事情——他的家庭地位比玉米还低。
看着高老师朝他走了过来,他语速很快地问李寅殊,“那你等会儿要坐在哪个位置?”
李寅殊指了指台上第二排第八列的位置。程聿青记下心来。
“现在紧张吗?”李寅殊问他。
“还好。”比起这些,他预感容忍别人的呼吸声更为艰难。
高锗带着他去参加比赛,刚想搭上程聿青的肩膀,程聿青匪夷所思着,很快敏捷地躲开。
“走吧,快要比赛了。”高锗尴尬了几秒,讪笑着。
走之前,程聿青小幅度挥挥手,对李寅殊做出再见的姿势。
真正对弈时,下棋还要按计时器,程聿青对这个不太习惯,除此之外,仍然频繁地去看坐在台上的李寅殊,联赛上半场刚好到正午,程聿青这个名字才真正被人熟知。
吃过午饭后继续比赛。上半场里,程聿青更多的困难集中于一位抖腿的棋手。下半场,总算遇到一个让他感到有挑战性的棋手。
“听说你第一次来比赛啊。”来人叫安裎景,“很厉害嘛。”
“干嘛。”
“还有一会儿才比赛,聊聊天呗。”
“你干嘛和我讲话。”程聿青极其排斥这样的自来熟。
“说会儿话还不行了?”安裎景是一个厚脸皮,觉得他愠怒的样子有意思极了,他观察程聿青很久,问,“台上那个人是你谁呀?瞧你总一直看他。”
“不关你的事。”旁人提起来,程聿青自以为不会被人发现地,又用余光瞥了一眼正在和高锗谈话的李寅殊。
“看着很年轻啊,你哥?”
“不是。”
“你朋友?”
对任何事情和人进行精细划分的程聿青卡壳了。安裎景还在好奇地猜来猜去,很突然地拍了一下桌子,“他是你小叔子!对不对!”
第34章
“他当然不是我小叔!”程聿青这次反应很大,不满地说道,“你话好多。”
“不会是你老师吧?”安裎景还在猜,裁判已经宣布比赛开始。
程聿青这次执黑棋,前面几场都是中盘轻松取胜,到这里也微微皱起眉心来。他按下计时器后,安裎景嘶了一声,也不再翘二郎腿了。
安裎景看着吊儿郎当,下起棋却异常认真,相比之下,程聿青棋风很厚实,所执的黑棋在白大模样中打入,在此之后,白棋从左边打入企图搅乱局面,这让程聿青迟迟没按下计时器。
赛时过半,李寅殊旁观着,问高锗,“现在局势怎么样?”
“黑棋更占优势。”
李寅殊听到这里舒了一口气。
高锗又道,“怎么不早点带他过来?按照他这样的年龄,定段是偏大了。你也知道这围棋定段赛都说比考清北还要难,定段名额还只要20个,况且参加定段也有年龄限制,必须要18岁以下。”
“还有别的途径吗?”
“也有,参加省级比赛成为前三。”
听起来更难,李寅殊不由皱起眉,“平时我看他下棋也只是随便玩玩,没想到…”
“我看他天生就吃这碗饭。最近有时间都来棋院吧,下个月就是省级比赛了。”
“我和他商量一下。”
“一定要抓紧时间,很多对手都开始封闭式训练了。”
相比比赛之前的侃侃而谈,安裎景最后一片静默,他手中徒然地落下两个白子,额头都变黑许多,“我认输。”
程聿青赢了第一件事就是先去找李寅殊,却被安裎景很不甘心地叫住,“程聿青!今天是我大意了,你等着我下次再赢回来吧。”
“你在说什么?”被工作人员和记者围在中间的程聿青只想找一个安全安静的地方呼吸一口新鲜空气。
“我说!等我沉淀沉淀,小爷我以后肯定能赢了你!”
对此,程聿青回应道,“这不可能的。”
上台领奖,直至抱着奖金牌,面对着记者的镜头,程聿青这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和第二名第三名的脸色不同,他嘴角以树懒般的速度牵起来,是皮笑肉不笑的开心。
安裎景是第二名,脖子往前倾地一个劲儿虎视眈眈地盯着他。
奖杯和获奖证书一同送上,这让程聿青久违地想起他还在上学的时候,每到期末就领到一大沓奖状,家里一面墙都不够他贴的。每逢亲戚来家里,见状都大吃一惊,都和方穗说,“你家程聿青以后肯定有出息的!”
父亲死后,他再也没听到这句话,也不再有被荣光包围的时刻。用智力赢取奖金,他重新感受着自己的真实存在,不是所谓的疯子,不是精神病,不是无足轻重的一粒沙砾,而是写在获奖证书上的“2009年白江围棋比赛第一名——程聿青”。
广播里还在播放他获胜的消息,不久后,周围的人变得模糊,朝他走来的人影一步一步变得清晰。
“李寅殊!”
李寅殊远远看见程聿青戴着奖牌跑过来,很难不看出他的自豪骄傲。程聿青飞奔到他面前,站定后气喘吁吁地说,“我赢了哎。”
李寅殊接过他的奖牌,反反复复看了好一会儿,眼里止不住为他感到高兴,“你真的很厉害。”
听到李寅殊的夸赞,程聿青嘴角又咧吧地翘上去了。在他想拽着李寅殊往外走时,李寅殊却抱住了他。
程聿青缓慢地眨着眼睛,却没有推开他。这样的拥抱只维持了几秒,李寅殊点到为止拿开手后,程聿青僵硬好一会儿,突然叫住他,“…..李寅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