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寅殊问道,“顾老,顾维民?”即使不看围棋,李寅殊也知道这位传奇人物。
“…”另外一个老师暗示着,“但他脾气不是很好。”
“听说他还看重眼缘,成绩再优秀可能也入不了他的眼。”
看李寅殊终于和那群人分开,程聿青走上前,板着脸严肃地指出,“你和他们已经聊了二十分钟了。”
李寅殊摸了两下他的头,并没有很好的顺毛效果,“刚才是在和他们商量之后你在哪里练棋的事情。”
“不用商量了。”程聿青已经决定下来,“我回白江。”
李寅殊沉默了很久,和他面对面站着,慢声细语道,“聿青,省城的资源要比白江好很多,这里的棋馆有很多优秀的职业棋手,你在这里练棋肯定会比在白江提升更快。况且这里有火车站和机场,以后要是去国内哪个城市比赛也很方便。”
轮到程聿青跟不上他的思路来,“你在说什么?”
李寅殊欲言又止,最终告诉他,“我想你留在省城下棋。”
程聿青很艰难地接受这一消息。尽管他已经认定自己是一个不念家的成熟青年,但他最开始来到六葭街务工适应周期是三个月,去临川要不是临近比赛,每日下棋用尽他大部分精力,他会给自己留有一定的时间极度思念六葭街,思念可以免费看书的报刊亭,思念李寅殊,思念小村的妹妹和方穗。
他迫不及待地想回到白江,所以对着李寅殊说,“我不想。”
“聿青,这不是小事。”
程聿青随后陷入了一种即将情绪崩盘的状态——省城和白江坐大巴车就要六个小时,如果真要留在这个他还没有完全掌握交通路线、还不太能听得懂本地话的大城市下棋,万一哪天自己突然发病命悬一线,到那个时候,李寅殊和方穗可能还堵在白江到省城的高速路口见不到自己最后一眼。
这很可怖了。毕竟以前方穗就告诉他,他爸就是在外地得了传染病死的。于是在几分钟后,他再次给出回复,“我不会留在这里。”
他很有气势地说出了自己的想法,又偷偷瞄了一眼李寅殊的表情,李寅殊并不意外他这样的想法,“不要急着下结果,你再多考虑一下。”
“好吧。”程聿青多考虑了几秒,“李寅殊,我不要留在这里。”
看他那么排斥,李寅殊当即选择不再提及这件事。
程聿青不懂李寅殊为什么突然跟他说这个,要是早点出发,他们这个时候早就到麦当劳而不是至今还滞留在会场了,他拽着李寅殊的手往大门走,“李寅殊,我们该去麦当劳了。”
一开始还不太能拽得动李寅殊,后来变成李寅殊走在前面牵着他的手,毕竟程聿青需要用全部的精力警惕四周随时随地可能会偷他钱包的人。
酒店附近就有一个商圈,步行过去只要十几分钟。程聿青基本没出过酒店大门,走几步路就会遇见擦鞋子和卖玫瑰花的小贩。他发现省城的人穿的衣服都很新颖,女性穿得更大胆开放,走在他身边的女生脚踩高跟鞋,身着绛紫色连衣裙,而男性多是西装革履,脖子上戴着展现各自风格的领带。
在走马观花里,他渐渐忘却了之前的不开心。
一走进麦当劳,程聿青就听见热情过于旺盛的电子音,“Balabaabaabaa!麦当劳又出新品啦……第二个甜筒冰淇淋半价!”
室内,程聿青依旧烦恼空气窒闷和甜美的播报音,他用看报纸的庄严神情看麦当劳员工发给他的宣传单,独自嘀咕着,“这里的一只鸡翅可以买我们小村整只鸡了。”
又对排在他身后的李寅殊说,“你想好买什么了吗?”
李寅殊可能还在考虑。程聿青踮起脚,对着他的耳朵呼出一点热气,“我现在有的是钱,你想吃什么都可以。”
对此,李寅殊露出了“被请客者”毫不客气表情,笑着问,“一份单人套餐可以吗?”
程聿青很阔绰地说,“李寅殊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今天真是谢谢你我吃麦当劳了。”
“不用客气。”
正是国庆放假期间,陆续看到不少小孩拿着恐龙玩具出来后,程聿青望眼欲着,不再执迷于监督排队队伍秩序,不久后,他的目标从“请李寅殊吃麦当劳”又变成“我点什么套餐才能领到一只麦麦乐园暴龙”,或者“我怎样才可以拥有全系列的变形食物机器人。”
最终,加上李寅殊的需求,在付款台前,程聿青理性地选择了价值56元的全家桶。他从自己的零钱包里掏出了百元大钞,如果仔细观察,他掏钱的气势和下第一手棋相差无甚。
“晚上吃这个…”李寅殊显然非常惊讶,“会不会太多了?”
“不会。”领取了打包好的全家桶,程聿青推给李寅殊抱着,自己手臂夹着包装盒,拆开一个又一个变形食物机器人。这是他在山海饭店之后最高的一笔食物消费,但显然物超所值。
看有员工在送免费的帽子和气球,李寅殊问他,“你想要一个吗?”
程聿青抱着那些玩具,立即不乐意地抿了抿嘴,正儿八经地提醒,“李寅殊,那些都是小朋友才玩的。”
在他眼里,李寅殊仿佛在克制着什么,想笑又没忍住,嘴角弧度微微上扬着,“抱歉,忘了我们程聿青是大朋友。”
他们计划回酒店休息。洗完澡后,在酒店的商务桌上,程聿青先把拼好的食物机器人以五厘米的间隔距离饶有秩序地摆好。
李寅殊洗完澡出来,用毛巾擦着头,朝着程聿青站立的位置走过来。桌上关于自己的东西都被移到最边上,李寅殊瞧着摆在茶几上的食物,他吃了一点,程聿青基本没怎么动,“你这里要多久竣工?”
他的语气并不是在催促,程聿青通常有特定的时间是沉浸于自己跟自己对话、质问,玩耍,并且可以完全忽视身边人的存在。像这样的情况,李寅殊不会去打扰他。
程聿青头也不抬地摆好一个麦麦暴龙,时间也模糊了,“一会儿。”
来自方穗的未接电话出现在程聿青的手机屏幕,李寅殊提醒他,“你妈妈给你回电话了。”
电话重新接通,程聿青嗯了几声,听到亲妈的夸奖,嘴角弧度快要溢到耳后根了,但在听到他妈也考虑让他留在省城下棋且不要担心食宿费后,程聿青噎住了。
他无声地问李寅殊,“你告诉她了?”
李寅殊相当无辜,也无声回答,“我没有。”
李寅殊从不会对他说谎,但现在他最重要的两个人都让他留在省城,程聿青有那么一点动摇,“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自己会负责自己的。”
方穗又问,“寅殊陪你去省城比赛,你有没有和人家说声谢谢啊。”
“我请他吃麦当劳了。”
“那哪够?你要好好给他说一声谢谢,这样,你把手机给他……”
不知道方穗要和李寅殊说什么,李寅殊还去厕所偷偷接电话。
在此过程,程聿青又摆好一只机器人,浑身每一个细胞都感到舒爽。他感到满足了,随即埋下一点头捂着嘴巴偷偷笑了两声,他笑起来,下嘴唇会往里收回许多,发出的几声气音和机器人如出一辙。自娱自乐后,掀起眼皮才看到李寅殊在他手边放了一盒自己搭配的小食餐盘。
玩具当即也没有那么新奇了,他往厕所的方向喊道,“李寅殊,你在做什么?”
那时李寅殊已经和方穗通话结束。吹风机声音盖过了他说话的声音,程聿青小跑进厕所。
李寅殊此时举着吹风机正对着镜子吹头发,纯白色的浴袍吊着一根松松散散的系带,一部分头发遮住了他的眼睛,看见人来了便关闭吹风机,“找我干什么?”
程聿青靠在门边,“没事。”
李寅殊明白了,程聿青单纯就是想叫叫他而已。
“你们刚刚在聊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