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淌白夜(92)

2026-05-21

  她看见程聿青抓伤的脸,程聿青已经很久不这样了,在知道他因为李寅殊离开而失控后,她才知道李寅殊对于儿子不可替代的特殊性。

  “我也不知道……”方穗对他苦笑了一下,“妈妈什么也不懂,真的,我还是第一次听见这样的事情,我之前还以为你们只是好朋友…现在,你要不要再跟我讲讲他?”

  程聿青不明白这是反对还是同意,但方穗看他的神情并不是印象里的苛责和批评,也没有生气的迹象。他大概讲了讲,讲怎么遇上李寅殊,怎么开始下围棋,又是怎么来到首都的,讲一些他认为很重要的瞬间,他讲得断断续续,宣泄出一部分压得很深的坏情绪。

  良久,程聿青问她,“我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方穗想起丈夫去世的那一天,程聿青也是这样问的。方穗在知道肚子里有程聿青的时候,绝不会想到儿子以后诡异的性取向,当她看见程聿青一个人孤零零地躲在这个浴缸里,一点点枯萎,再如何,她也不想儿子那么伤心欲绝,方穗咽下一口气,安慰他,“一辈子那么长,你那么喜欢他,总会再见到的。”

  “我们洗个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再去吃点东西怎么样?”

  程聿青却没有什么反应。听见里面的水流声,方穗一直在门边等着。等了很久,方穗不放心地走进去,浴缸的水漫出不少,方穗摸着水都是冷的。

  程聿青感受不到冷热,也不叫人,方穗又一次感到问题的严重性,方穗不懂怎么调试浴缸的开关和温度,把儿子从浴缸里带出来,给他围上浴巾。她在酒店衣柜里找衣服,程聿青多了许多她未曾见过的新衣服,款式好,尺码合适,摸着面料也舒服,她看在眼里,她给人套上衣服,程聿青依旧保持着不说话,但在方穗踮起脚后,下一秒缓缓弯下腰。

  方穗又从他的箱子里找出了常备的药膏,她大概看了一下说明,觉得可以用,就让程聿青坐在床边,给他涂脸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不仅是脸上,连耳朵和脖子也有被挠出来的痕迹,方穗侧对着他,无声地掉出眼泪。

  程聿青终于叫她,他生出了想逃离这里的想法,“我想回家了。”

  “好,明天我们就坐飞机回家。”

  母子俩收拾好行李,在第二天早上去七点准时到达机场。王经理依旧最担心围甲,跟着他们到达机场,程聿青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望向天上的飞机,王经理和方穗在另外一边谈事情。在报名单上,方穗有许多字看不懂,王经理就多念了一遍,郑重其事,“年后不管怎样,都必须得让他回来了,程聿青妈妈,你也知道这件事有多紧要吧?”

  最后,“他不回来,我的饭碗也会被扔掉。程聿青妈妈,你帮我开解一些他吧。”

  上飞机前,方穗问他,“机票都拿好了吗?”

  程聿青点点头。在起飞的时候,方穗好像有一点紧张,却故意保持着轻松,“你第一次坐的时候怕不怕啊?”

  程聿青不吭声,他第一次坐飞机,想起飞机冲刺的时候,李寅殊紧紧握住了他的手。在此时,方穗也握住了他的左手,“不用怕,马上就回家了。”

  在飞机到达云端上不再颠簸后,方穗正想松开他的手,程聿青还在望着窗外,却极其需要地握住了母亲的右手。一个小时后,在吃完了飞机餐后,方穗后靠着睡着了。

  程聿青这才偷偷看了一下她的侧脸,连续奔波劳碌,方穗脸上的憔悴清晰可见。他看见了地上掉落的报名表,可能是从方穗包里掉出来的。

  其实报名表这种东西并不重要。方穗经常丢三落四,以前程聿青上小学的时候,就弄丢过他的报名费,她把钱放在比较浅的裤兜里,总是时不时看几眼,看着看着就弄丢了。感觉没钱就报不了名上不了学,已经准备好当一年级小学生的程聿青还陪着她在学校门口痛哭一会儿,最终老师说第二天再把钱拿来就是了,孩子也是能上学的。

  程聿青立即不哭了。方穗却还一直哭,

  他不懂,但方穗说弄丢的钱都够买块猪肉了。

  现在,他看见方穗用铅笔在报名单上一些他普遍认识的字上标柱了拼音,程聿青看了很久,最终又把报名单悄悄放了回去。

  回到白江,程聿青先去市政小区,方穗和他兵分两路去找老杨,单独给他留出了时间。和裴莘说的一模一样,李寅殊已经搬走了,家里空空如也,连一个念想也没有。他去找楼上的尚安然,尚安然还是不在家。他便一直耐心地在楼道坐着,等到天黑后,尚安然和她的男朋友回来了,“程聿青?你等了多久了?”

  程聿青迅速站起来,“你知道李寅殊去哪里了吗?”

  “这个…..抱歉,我也不太清楚。不过咕噜还在我这里。”尚安然把门打开,“你要来看看它吗?”

  那时,咕噜正在粉白色的沙发上伸懒腰,看见有人来了立即一跃而起。咕噜没有什么变化,闻到熟悉的味道,一直围着程聿青绕圈圈,赖在他的脚边不走。这一次,程聿青不再像从前那样用腿移开,还蹲下来摸了摸咕噜的后脑勺。

  “他去找你的时候,把咕噜托付在我这里,给咕噜买了不少玩具,还买了很多虾冷冻在我冰箱里。但可能再过不久就要把咕噜送过去了吧。”尚安然也有点头疼,给不出具体时间。

  这时尚安然男朋友把咕噜抱起来,“我还挺不舍这小家伙的。”

  程聿青安静地听着,尚安然递给他一杯温水,低声问他,“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看着猫乖顺的后脑勺,程聿青最终摇了摇头。

  坐上最后一班回白江的客运车,客运车几乎没什么人,方穗遇到了认识的司机,就坐在他后面时不时地聊着天。

  “程聿青在首都下棋?那可真有出息!”司机嗓门儿比车喇叭还大,“那你们这趟是回来过年?”

  “是啊。”方穗答道。

  “日子真快啊,马上就要过年了。”

  窗外不再是高楼大厦,只有黑色崎岖不平的山丘。两边的路不像以前那么破破烂烂,信号却时好时坏。

  他给李寅殊已经关机的手机发送了不少信息。在这一晚,他终于明白李寅殊不会再回来了。

  在快要到小村的路口时,他借助着偶然来到的信号发送着:李寅殊,你都忘记带走你的猫。

 

 

第55章 

  程恩心每天早上七点准时被方穗从床上揪起来吃早饭,她用筷子戳着米饭,嗓门很亮,“为什么哥就可以睡懒觉?”

  “你不用管他。”方穗吃完早饭,利落地收拾好桌面的碗筷,“我给你买了计算题,吃完就去写。”

  程恩心光是找本子都找了半个小时,她十根手指头都不够算,于是拿着计算题去寻找外援。

  阁楼里不见亮光,里面的人还在睡,程恩心喊道,“哥,太阳都晒你屁股了!”

  村里太适合休眠,没有车流声,也不会有一个胖子经理在外面天天敲门,棉花被里的人动了两下,机械性地坐起来。

  程聿青用了整整一分钟看清楚这是在哪里,他脸上的伤还没完全恢复,方穗跟程恩心说是他哥不小心摔坑里去了,程恩心觉得他哥好笨啊,走路竟然都能摔跤,她很好奇首都有什么好玩的,但他哥掉坑里后好长时间都没恢复好精神。

  她踩着凳子把窗帘打开一点,“哥,还有两道我不会,你帮我看看。”她着急得不行,等会儿还要去找村里的小月玩。

  以前程聿青绝不会答应,一定是要让她自己动脑,现在拿着铅笔缓慢地帮她写答案,小学的题,有时还得停下来想一想。

  程恩心好奇地多看了几眼她哥新买的手表,她哥现在左手和右手都戴着手表。

  “谢谢哥!”紧接着是程恩心欢快的下楼声,“咚咚咚”结束后,程聿青耳朵里还回响着余音。

  程恩心在小月家的客厅里玩橡皮泥,小月妈妈肖大婶和小月远方姨娘也在,肖大婶就坐在她身后,挑着黄豆问程恩心,“你哥怎么回家一趟都不出来见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