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撒娇没用。”商堇冷着脸戳它湿漉漉的鼻头,又指着远处一堆散得乱七八糟的画具和草稿纸,“看看你干的好事,小混蛋,今晚、不止,你明天的零食也没了。”
商言栩也不知道哪儿去了,要是回来看到画室被搞成这样……先给他打个预防针吧。
商堇掏出手机,正要记录下蛋黄的罪证,它突然挣扎起来,四肢扑腾着,差点摔下去。
商堇被它吓一跳,刚放在地上,蛋黄又叼起被忽视的纸团,一个劲儿往他手里塞,哼哼唧唧的,像是在催促。
“要我看什么?”他揉了两把狗头,捡起被口水打湿了一角的纸团展开,是一张速写。
纸上的线条潦草凌乱,线条深浅不一,有的地方甚至还能看到一点铅粒,粗糙得不太像是商言栩的水平。
画中人蜷在沙发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五官在褶皱下变型,露在外的眼睛又被红色油画棒反复涂抹,重重覆盖,在白纸上格外触目惊心,像是什么恐怖密室的道具。
但商堇看得出,这是他,是穿着那条长裙的他。
他盯着那张速写,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变淡,手机滑落,发出一声轻响,蛋黄用爪子好奇地拨了一下,手机一旋,藏进了阴影中。
速写纸慢慢展开,商堇的指腹也沾上些红,下半张被什么黏着,不太好分开,商堇丢掉手里不小心撕下来的碎纸片,看清画中人大腿处像是被什么浸透了又晾干的斑痕时,举着纸的手臂颤了一下,越来越低。
忽地停住。
商堇垂眸看着扒着他小腿立起身子,拿脑袋抵他手背帮他的蛋黄,用另一只手将它往门口的方向推。
“出去。”
蛋黄听懂了,小爪子落地,扒了两下,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商堇站起来,许是起得太急,他有些眩晕,脚步踉跄了一下,撑在门板上,咔哒一声,落了锁。
最后一丝光线被吞噬。
门外依稀传来蛋黄惊慌的叫声和挠门声,他转头,模糊视线里的墓碑变成了幽灵,空洞的眼眶中燃起鬼火,随着他走近,正张牙舞爪地朝他扑过来。
商堇摇了摇脑袋,再睁眼,画板还好端端地立在原地,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他走到最近那块白布前,攥住边缘,用力一扯——
是他。旁边那副,扯开,还是他,再扯,依旧是他。
站在树边,水中,花丛……有的上了色,有的没有,而每一幅,他都赤着身子,或站或躺,或笑或泣,与诡谲风景融为一体,像是从其中滋生出的精怪。
“画是有情绪的。”
耳边突然响起商言栩的声音,记忆中,他抱着他,握住他的手,在画纸上点下最后一笔。
而现实里,无数个从他笔下形成的‘商堇’正看着他,包围着他,鲜红似血的嘴唇张着,像在尖叫,又像在呻吟。
眼眸均被浓郁的血色覆盖,仿佛这样,就能挡住一切情色与罪恶的流露。
耳边的噪声变大了,噼里啪啦袭击着他的耳膜,商堇攥住领子,狠狠捶了两下,想把堵在胸口的东西砸碎,可是没用,他还是喘不上来气。
蓝胡子的房间果然不能打开。
商堇倏地想到这个童话,他后退半步,却踩上了散落的画笔,失去平衡,手臂在空中徒劳挥动,拽住了什么,但仍重重跌坐在地。
大脑被这一摔震得空白,厚重的画布坠地,激起细小烟尘,商堇瞳孔一缩,蓦然失语。
从下往上,珍珠、翡翠、宝石、钻石密密麻麻,堆砌成一池五光十色的沼泽,坐落在其上的,是一座巨大的、花纹繁复华丽的黄金笼。
而其中,立着架由无数骨骼组成的十字架。
长发人鱼被荆棘紧紧束缚在十字架上,上身血肉被掏空,只剩骨骼,饱饮鲜血的荆棘粗壮翠绿,如锁链般在肋骨间穿梭,蔷薇盛放,粉的,白的,颜色最深那一支,插在暗红的心脏处。
花瓣干枯腐烂,像是被吸走了所有养分,心脏却饱满得像一颗即将成熟的果实,一只黑色小蛇盘踞在枝头,蛇头高高扬起,吐出猩红的蛇信。
目光定格的瞬间,那颗果实像是有生命一般,在商堇的视网膜中勃勃跳动,鼻翼翕张,用力呼吸着的alpha闻到了一股香气。
腥甜,糜烂,如烟似雾。
在香气里,那条蛇慢慢活了过来,它穿过肋骨的缝隙,从人鱼的胸腔里钻了出来,蛇身变得越来越大,在他身上游走,蛇身滑过斑驳脱落的长尾,最后停在人鱼下腹的鳞片处。
那里,有一道粉色的缝隙。
柔软的,边缘泛着水光,嫩肉微微翕张,露出内里更深的红,像一朵呼吸着的,含苞待放的花。
和他身下多出来的那道,分毫不差。
视线里的暗红果实还在跳,一下,两下,三下……和他自己的心跳重叠。蕊珠被蛇尾尖端卷着,轻轻一顶,缝隙便羞涩地吐出一小滴透明的花蜜,顺着银白的鳞片往下淌。
电光火石间,迷雾散尽,种种异样涌上心头。被蒙住的双眼,后背时有时无的痒意,轻柔却生涩的触碰……
人鱼紧闭着眼,苍白如石塑的眼下挂着一滴鲜红的泪,商堇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触手湿润,如出一辙的鲜红。
分不清是他的血,还是画中人的血。
他的眼眶却是干的。
“呵…呵呵……”
商堇只觉得可笑。
他抓起手边刮破指腹的美工刀,朝剥开鳞片的蛇尾划去。
第46章
第一幅。
第二幅。
第三幅……
他不知道自己砸了多久, 等停下来的时候,整个画室已经成了一片废墟。
撕碎的画布堆在地板上,断裂的画框横七竖八, 一截甚至刺穿窗帘,嵌进了墙壁里。
alpha站在废墟中央, 胸口剧烈起伏着,血顺着垂在身侧的指尖往下滴, 和撒得到处都是的颜料一起, 混合成肮脏的灰。
在耳边环绕的嗡嗡声终于消失, 只剩一片寂静。
商堇垂眸,被荆棘和蛇身缠绕的心脏终于停止了跳动, 在污泥中迅速腐败。
他抬脚狠狠踩下,鞋底沾满了颜料,滑腻腻的,像踩在了真实的血肉上。
他倏地笑了。
商堇仰头望向虚空,笑容毫无温度。
“这才是你们的惩罚,对吧。”
阁楼的天花板上有一扇小小的天窗, 灰蒙蒙的光从那里漏下来, 照在他脸上, 却照不亮他的瞳孔。
他的眼眶红得恍若泣血,但没有泪,什么都没有,死水一般平静。
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满意了吗?”
没有回应,当然也等不到任何回应, 商堇踩过一地狼藉,转身下楼。
最后一阶楼梯踩滑,他踉跄了一下, 膝盖重重撞在栏杆上。
闷响过后是一片淤青,钻心的痛与麻拖住了商堇的脚步,可也只有一瞬。
鞋底太滑,他干脆脱掉,继续往下走,沾了颜料的后跟在地毯上留下一连串浑浊的色彩。
蛋黄嗷嗷叫着追在他身后,四条小短腿扑腾得飞快,连滚带爬地下了楼。
商堇径直走到酒柜前,抄起一瓶威士忌,拧开盖子就往嘴里灌。
烧灼的刺痛从舌根一路蔓延到胃里,火辣辣的疼,他喝得太急,来不及吞咽的酒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颌淌过脖颈,在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汪,然后继续往下。
琥珀色的酒液混着颜料,在胸口画出一道道蜿蜒血痕。
“汪汪,汪汪!”
蛋黄急得围着他的脚打转,用爪子扒他的裤腿,嗷嗷叫唤,商堇没理它。
他想把自己灌醉,灌醉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最好是不省人事,这样一觉醒来,他说不定就把看到的一切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