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云洵失魂落魄地摇头,摇到一半,又想起夏云川对他说过的话:“你说你不知道夏云川喜欢我什么。”
“他”盯着他,的确疑惑。
“因为能走进他世界的人太少了,他才会想要了解我。”顾云洵说,“你讨厌我,因为我左右了夏云川的人生,但其实,让他变得不自由的罪魁祸首不止我一个。夏云川很好,抛却经济条件和外貌,他温柔有风度、善良又贴心……”
“他”眯了眯眼,眼神不善。
在他的视线中,顾云洵把话说完:“应该会有不少人喜欢他,你替他拒绝身边人的靠近,杜绝他被伤害和辜负的可能的同时,也让他变得孤独,让他产生自我怀疑——为什么没朋友?因为太没魅力吗?”
“你懂什么。”“他”拧了下眉,“朋友?恋人?除了我,世上不会有人对他百分百好。”
顾云洵:“他母亲呢?”
“他”冷笑一声:“所以我说,你什么都不懂。他妈每次工作上有什么不顺心都拿他出气,抱怨他耽误她升职,只知道拿钱打发他,现在关心他,不过是年龄到了,需要他了。”
顾云洵嘴唇翕动,一边觉得“他”太偏执,一边又承认“他”说得对,他没有参与夏云川先前的成长,他不了解他,也不懂他。
他想到夏云川母亲先前来见他时从眼角滑落的眼泪。
是装的吗?
大概也不是。
人和人的关系太复杂,百分百的好确实太难做到。
就像他厌恶顾锋对他过度的控制,他想摆脱他,但是他又可怜他,会担心如果他离开,顾锋真的找不到生活下去的动力。
爱不纯粹,厌不彻底。
“我是对不起夏云川,也没资格评判,但不代表你做的就都是对的。你和夏云川,是两个人,但你们共用一具身体,你想做什么事情,应该以他的角度想想是否合适,因为他得承担事情的后果。你有办法和他交流的,对吗?”顾云洵垂眼,“既然你想要我消失,我保证之后不会再和他联系,你也没必要再对付我……湛拓他没有什么错,至少别再牵扯他。”
“他”打量顾云洵,像是在审视这番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咨询室很安静,医生坐在另一端,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时不时地往他们的方向瞥一眼,确认没有意外发生。
但“他”知道,夏云川的手机开着录音,夏云川或许被这次车祸吓到了,开始正视“他”的存在。他会想办法除掉“他”吗?“他”也不是太在乎,但只要“他”在,不会允许夏云川再为顾云洵伤神。
顾云洵离开之前,“他”睡着了,换夏云川醒来。
夏云川把他送到门口,开口问:“湛总伤势怎么样?”
顾云洵:“过两天应该能出院了。”
两人沉默了几秒,异口同声地说:“抱歉。”
夏云川不解:“你在道什么歉?”
“接近你确实是别有目的,以及一直以来忽略了你的感受,不真诚的人是我,我没你想的那么好。”顾云洵低头,递给他一个盒子,“这是你先前感谢我收留你,送给我的表,我受之有愧该还你,上次忘记了。”
事已至此,夏云川也知道,他们连朋友都没得做了。
他收下了表:“我应该去看望湛总,但他应该不想见到我。一码归一码,不管怎样,这次的事因我而起,我会负责医药费和误工费,如果他还有什么诉求,也可以提出。”
顾云洵犹豫了许久,还是问道:“你打算拿他怎么办?”
夏云川抿嘴:“会和他沟通,争取能够和谐相处。”
夏云川不会觉得“他”是多余的。顾云洵猜到了,点点头,这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私下见面了:“夏云川,再见。”
“再见。”夏云川目送他走远。
离开咨询室,顾云洵心情沉甸甸的,发着呆。AI0000的认知也被颠覆:“夏云川的确有一个痛苦的童年,所以和夏云川有关的剧情应该走的是救赎治愈路线。”
总裁不高冷不霸道必有蹊跷,顾云洵蹙眉:“剧情里没有提到另一人格?”
“没有。”AI0000说,“从逻辑上来说,即便可攻略npc是双重人格,另一人格也不可能发现玩家的漏洞。”
AI0000下结论:“这不正常,我需要向系统上报……”
“别。”顾云洵打断道,“就这样吧。”
奇遇还是bug,有时候就一念之差。
“啊?也是,反正你也不攻略他了。”AI0000停顿了一下,“桃花,别想太多了,有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哦,不知者无罪,他要觉得你不对,可以早点和你沟通啊,直接开车撞人算怎么一回事。”
“……”顾云洵听它的语气,觉得这AI也越来越不像AI了。
他心绪复杂而矛盾,走到了楼下,才想起掏出手机看时间,发现湛拓给他发了几条消息。
湛王八:结束没?
湛王八:饿了。
湛王八:还在聊天?
湛王八:六点了。
这几句话把他从思考的漩涡拽了出来,顾云洵回复:我在回来路上了,你想吃什么?
湛王八:不知道,你赶快回来。
顾云洵在附近的餐厅打包了中餐,传送到医院楼梯间,再作势正常地走进病房,去卫生间洗了洗手,然后把饭菜在小餐桌上摊开:“催那么急,很饿?”
“没。”湛拓只是想到顾桃花和夏云川单独见面就气闷、不安。
饭菜都是热乎的,但湛拓这几天躺床上的时间多,没怎么消耗热量,吃两口就放下了筷子,他留意到顾云洵低落的情绪:“你们说什么了?”
“湛拓。”顾云洵没胃口,找了一个有点奇怪的话题切入口,“如果一个人先是用什么东西把你敲晕让你短暂失忆,再是给你下药想让你出现幻觉,还间接导致你事业危机,你会怎么做?”
湛拓嘴快道:“哪来的法外狂徒。”
“……”
“法外狂徒”顾云洵突然伸出手:“能抱一个吗?”
“亲一个也行。”湛拓小声。
顾云洵绕过小餐桌,一只腿站着,另一只腿的膝盖落在床边,他搂住湛拓的脖颈,将脸埋在了他胸膛。
说不清什么原因,在遭受到一定的思想冲击后,感受到对方肌肤的温热,他能从湛拓的拥抱里获取能量和勇气。
湛拓:“我身上是不是有消毒水的味道?”
“嗯。”顾云洵贪恋这一刻的温暖,“但不难闻。”
“今天怎么这么……”湛拓很享受,“黏人?”
顾云洵:“不能黏?”
湛拓:“能。”
顾云洵深呼吸一口气,抬起下巴,坦白道:“出于不方便说的原因,我曾对夏云川做了一些过分的事,程度和刚才说的差不多,所以他才会攻击我。你也知道,他公司遇到了困难,他精神状态不太好……”
湛拓接过话,语调微沉:“所以你想放弃追责?”
“嗯,一方面,因为他精神上的原因,即使我想,也没办法追责。”顾云洵眼圈染上淡淡的红,“另一方面,最先做错事的确实是我。”
湛拓沉默了半分钟。
他先前虽然觉得顾桃花道德低下,但也仅限在感情里,他有时候蛮笨的,没觉得他真有什么坏心眼。
车祸发生前,顾桃花还在监督小狗过马路呢,这样的人,能干出多恶劣的事儿?
什么原因不方便说?顾桃花对他还没有交付完全的信任?或许每个人都有秘密,就像他也未曾告诉顾桃花他的来历。
他垂眸,对上顾云洵清透的瞳孔:“真有不方便说的原因?别是对夏云川旧情难忘吧。”
在游戏里遇到危险对他而言不算什么,但是,他不想再经历一遍车朝顾桃花冲过来时他的害怕、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