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高铁后梁旭铭搬着大包小包的行李,被冷风一吹,总算从要和云昭至单独出游的亢奋里抽离出几分理智。
他偏头看向身侧的人:“你还有朋友在这边住?”
寒风凛冽的冬日里,一开口便飘出淡淡的白气。
云昭至轻哼一声,似笑非笑:“我朋友多着呢。”
梁旭铭下意识想问是朋友还是客人?却在即将开口前把话咽了下去。
他不确定云昭至会不会生气。
几秒后他换了个问题:“是你哪个朋友?我听说过吗?”
云昭至弯唇笑了一下,笑意却未达眼底:“你哥之前的朋友。”
梁旭铭愣了一下。
那就不可能是客人了。
坐到出租车上时,云昭至心底满是难言的滋味。
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薛游盛是他唯一的朋友。
他们是初中认识的,那时候班里已经隐隐约约有关于云昭至的流言蜚语了——他的外貌太出众,家境又太贫困,太过极端的条件总是容易滋生风言风语。
不能说所有人都对他带有恶意,但大部分人对他的印象都困在真真假假的传言里。
那时候薛游盛是班长,向来对他多有照拂,也是第一个当众站出来反驳流言的人。
但凡薛游盛在场,只要听见半句关于云昭至的闲言碎语,便会立刻上前厉声斥责。
那时候云昭至就已经很依赖他了,后来他们考入同一所高中还恰好同班,彼此的关系越发亲密无间。
没过多久云昭至和梁骁和谈了恋爱,两边朋友通常也是一起玩的,久而久之大家也就都熟络了。
但在云昭至心里,薛游盛依然是最好的那个朋友。
他原本以为自己于薛游盛而言只是普通朋友,和对方的其他朋友没什么两样,直到有一天薛游盛沉着脸抱怨他只顾着和梁骁谈恋爱,分给自己的话语都寥寥无几。
再后来高考结束,他和梁骁和分手,自愿堕入喧嚣迷乱的霓虹声色里。
云昭至自觉和薛游盛已经不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在断掉和梁骁和有关的关系时也一言不发地删掉了薛游盛所有的联系方式。
过去云昭至爱和薛游盛待在一起还有个原因——薛游盛很容易满足,一点小事都能雀跃很久,可反过来也很容易因为细碎琐事就陷入低落。
简单来说就是格外情绪化,情绪能够轻易被牵动,所以他向来记仇,时隔八年依旧没能原谅云昭至当年断崖式的冷暴力。
风刃割面,车窗外天色沉冷,距离目的地越近云昭至就越是心慌,就连梁旭铭都感受到了他的不对劲,一直担忧地观察他的神色。
云昭至浑然不觉,指尖无意识攥紧衣料。
车厢里暖气很足,他的指尖却止不住发凉。
胸膛里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他已经许多年未曾有过这般悸动。
常年混迹声色场,他早就见多了虚情假意与人来人往,待在夜场的时日越长他的心就越冷硬,情绪也愈发沉寂。
那通语音聊天里薛游盛的语气太熟悉了,云昭至这段时间每一次想起都会恍惚失神,仿佛一瞬间跌回过去的青春岁月——那时候朋友和恋人都在身边,老人也还未曾离去,万事皆有盼头,哪怕过得再苦依旧对明天充满希望。
指尖按响门铃时他还困在这份怅惘的恍惚中,直到门被打开,高大健硕的男人真切地立在眼前,他才骤然回神。
八年真的太久太久了。
云昭至的目光落在薛游盛的脸上,只觉得对方的眉眼轮廓比记忆里更加硬朗,周身气质沉淀得成熟稳重,周身透着压迫感,一眼看去便知不好招惹。
与此同时薛游盛一开门便被那扑面而来的容貌晃了眼——初中时云昭至的长相就已经很出众,经过八年光阴雕琢现在更是彻底长开了。
尤其是今天云昭至穿了一件淡紫色的大衣,一张美艳的面容昳丽漂亮,红棕色的发落在脸颊两侧,衬得褪去青涩后的眉眼间尽是勾魂摄魄的风情。
下一秒他目光扫到云昭至身后立着一个身形高大的少年,十七八岁的模样,看清那张脸的刹那薛游盛浑身一僵,神色都凝固了。
云昭至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身后的梁旭铭,简单介绍了一句:“这是梁旭铭。”
他顿了顿,补充道:“梁骁和的亲弟弟。”
薛游盛是知道梁骁和去世的消息的,也知道梁骁和有个弟弟,但他万万没料到梁骁和的弟弟竟然是被云昭至收留了,脸上当即露出错愕。
这一瞬云昭至察觉到薛游盛似乎是松了一口气,随即就听见对方语气微妙地开口:“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后面的话云昭至没有听清。
进门后薛游盛的目光时不时扫向梁旭铭,眼底情绪驳杂,旧事翻涌的怀念和不甘的嫉妒交缠在一起,甚至隐隐还透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怨恨。
梁旭铭直觉那眼神里的种种情绪并不是冲自己而来,反倒像透过他的脸在看另一个人。
那个人会是谁连想都不想用想。
梁旭铭脸色更冷,看过去时眼底一片黑沉的死水,没有半分波澜。
薛游盛冷不丁被这目光慑住,脸色一僵,几秒后转头看向云昭至:“你要找我说的事,小孩不方便听吧?”
云昭至听出他的意思,垂下眼帘淡淡道:“梁旭铭,去楼下买点水果上来。”
刚刚过来的时候他看见楼下有水果铺,梁旭铭也看见了。
闻言梁旭铭咬了咬牙,还是站起身低声回应:“……好。”
见梁旭铭对云昭至那么言听计从,薛游盛挑了挑眉。
梁旭铭一走,薛游盛便皮笑肉不笑地嗤了句:“他对你这俯首帖耳的模样,倒和他哥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语气实在太像他们从前打闹说笑的时候,云昭至一时之间忘了发生过的种种,下意识瞪了他一眼,随后想起对方刚刚在门口说的话:“你刚刚在门口说你还以为什么?”
薛游盛有些收不住,语气意味深长:“我还以为他是你找的替身。”
反应了几秒才听懂他的意思,云昭至又惊又气,眼睛一下子瞪圆。
薛游盛看他这副熟悉的生气模样觉得好玩,想笑的同时又止不住心口发热,下一秒他忆起八年前云昭至断联后夜夜难眠的煎熬,那点笑意便淡了几分。
怨恨如细藤般丝丝缕缕缠在心口,他忍不住开口,字字带刺:“因为八年没见的陌生人一句话就千里迢迢赶到陌生的城市——云昭至,我记得你不是那么没有警惕心的人啊。”
寒风吹得门窗作响,明明在室内云昭至却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他抬眸望向薛游盛,却见对方先一步移开了视线。
他张了张嘴,喉间堵着千言万语,却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八年前的过往两个人都有刻意缄默,却谁也避不开那道坎,可那些没说破的心思早已心照不宣,对云昭至而言,哪怕当年不欢而散,哪怕岁月隔了八年,薛游盛在他心底依然是值得信任的人。
薛游盛从沉默中读出答案,冷笑一声:“你一点也不了解我,才会这样无条件相信我。”
他语气陡然加重,字字发沉,又重复了一遍:“你一点都不了解我。”
云昭至低下头,眼帘掩去眼底情绪,忽然发觉,或许薛游盛是知道自己当年断崖式断联的原因的。
只是薛游盛不敢信,不敢想,也做不到原谅。
八年前他狠心删掉薛游盛所有联系方式还有一个原因——虽然他和薛游盛更先认识,但是薛游盛算是他和梁骁和的共友,和他们关系都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