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元和把注意力从手机上移开,“语文?我没有为它而努力的温床。”
“钻研解题套路,然后花上大量的时间刷题、训练手感、总结归纳,在高考前夕循环往复,花上整整几个月的时间,任何一个智商正常不怕辛劳的高中生都的确可以冲上你所期望的成绩。”
“但是,我不行。”
元和看着元璟:“心无旁骛地为一个目标奋斗,没有物质的压力,没有安全的隐患,没有情绪的纠葛,没有反复的内心倾轧,只是单纯地、专心致志地在一段无忧的时光里,在一个透明、确定、公正的环境里,为了一心期盼的所得坚定地付出所有意志和努力。”
不知何时,元和已经关掉了手机。
“我从来没有这种体验,也没有人有这个后盾让我拥有这种体验。我可以克服的困难,我愿意付出的努力,都是在没有语文的未来里。所以……”元和眼含歉意地望向元瑾,“哥,我知道你为了打算了许多,但是最终,我还是只能辜负你。”
一层又一层,花了一年的时间,我终于剥到了洋葱心啊!
元璟这样想道,慢慢地扶着床头柜在椅子上坐下。
这就是藏得最深的心声,原来这才是唯一的缘故。
年长的水手想要用自己丰富的航行经验指点第一次出海的年轻人,年轻人却从不听从他的建议,一意孤行,当水手心灰意冷之际,年轻人却划着那根小桨,带着水手经历了此生未曾听闻的景象。
一叶扁舟悠然地在年轻人刺激又摇摆的划桨动作下渡过了横亘在溪流上方的独木桥,又顺着飞流的瀑布一跌一荡地飘进汪洋大海。
水手心安地松了一口气,在白雾弥漫的湖海上望着那轮明亮的红日从远方的海平线遥遥升起,心中升起了淡淡的喜悦和无尽的惘然,这时,他听到掌舵的年轻人说……
“哥,我明天真的不能回家吗?”元和掀开自己的上衣看了看,又好奇地碰了碰纱布,“我的伤口愈合的挺好的,没有化脓,没有感染,也没有出现并发症,没有必要一直住院的。”
“医生说的吗?”元璟小心翼翼地挪开元和不省心的手,细心地拉好病号服。
“浏览器上是这样说的。”被元璟瞪了一眼,元和不甘心地碎碎念,“非特殊时期,高档病房自然不会出现病床紧缺的现象,医院还指着我这样的香饽饽盈利呢,怎么可能会让医生主动提出让我早日出院。”
“我看这家医院的医生很有医德,做不出强留病好的健康人在医院继续治疗的缺德事。”元璟不为所动,“还有一个星期伤口拆线,在此之前,你哪都不能去。”
“明天是重要的日子。”
“解析也不会允许你回家。”
撒娇不够,撒泼来凑。
元和凶巴巴地要挟道:“比起你,她更听我的话。我这是不愿意让你伤心,你竟然体会不到我的一番良苦用心。”
“你的话没用,你又不是医生。”元璟冷静地把黑屏的电脑打开,继续工作,“相反,我的可信度还更高些。”
“心理咨询师是医生吗?”元和指着从手提包里掉出的心理咨询师(见习)名片,忿忿不平。
“心理医生是医生。”元璟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反正他的职业规划可以再修改。
“……”
比起元璟,解析的确更听元和的话。不过,元和忘了,有些时候,元璟和解析这一双心有灵犀的好朋友解决问题的思维,通常都是朝同一个方向走的。
“可是,是你的生日啊。”元和可怜兮兮地朝解析撒娇,就连说话的语气和神态都充满了小动物嘤咛时的卖萌意味,“生日在医院过,寓意多不好。”
“没关系,我安排了体检套餐。”解析把晚饭的餐盒一一摆在元和面前,“元璟和我聊过了,我完全同意他的做法。顺便,哥哥在出院之前把体检套餐做了吧。”
解析把筷子放到元和手里:“我会陪着哥哥一起检查的,哥哥不用担心。”
元璟正在给下午的工作收尾,闻言连连点头:“科学可以战胜一切迷信,数据可以挥散一切牛鬼蛇神。”
这个说:“元和,你要相信科学数据。”
那个说:“哥哥,迷信是封建糟粕,应该摒弃。”
被一唱一和两相夹击的元和:“……”
这么说,我体检数据不达标,还出不了院了是吗?
元和刚住院两天,就被养出了一副懒散性子。
吃过晚饭,和查房的护士聊了会天,又与元璟、解析打了几局扑克牌,最后在二人的联手逼退下连连败北,蒙上被子发小脾气,却被袭来的困意击倒,没花两分钟就睡熟了。
“走吧,我送你回家。”元璟打开了床头的小夜灯,朝放下《庄子》的解析伸出手。
“我以为你更喜欢读《论语》。”元璟轻轻地合上房门,锁舌调皮地弹进弹出,解析看了一眼,把手里挽着的罩衫放进门缝处夹紧,再握住门把手缓缓地将罩衫抽出。
房门悄无声息地合紧了。
“‘半部《论语》治天下’,孔子的思想可以更广泛地应用在议论文里。”
的确如此,元璟笑了一下,倒是不为解析的语文成绩所担心。
“这两天你一直在涉猎和医学有关的知识,你哥还担心你会不会弃数从医呢。”
解析愣了一下,很认真地答道:“哥哥不用担心。医术只能拯救人的身体,无法救治人的思想,从医并不是我的首选。”
元璟看着解析肃穆的神情,心中思量不断,口中也很正经地说道:“我会转告给他的。”
第159章 上上签
元和在医院住的这两天, 的确没把脑子治好。
当医生是救不了他的,心理医生倒是有可能。
元和验证了冥冥之中的未卜先知,再一次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庆幸。
有了目标的元瑾暂时放下了那份沉甸甸的心思, 随意地顺着解析的回答找了一个话题:“你最近在读《鲁X文集》?”
托李婳的福,今天在医院,元璟学到了一条新的应对词穷境况时的冷知识——凡句皆可鲁X言。
“中学的课文里有一篇鲁X先生所写的《藤野先生》。”解析摇了摇头, 暗暗把元璟提及的书名记在心中。
“所以, 你读《庄子》, 是因为其中记载着高中的文言文《逍遥游》?”元瑾又一次依据逻辑做出了不合乎常理的猜测。
解析有些跟不上元璟的思路, 否决道:“不是,只是……《庄子》崇尚的心境更贴合当下。”
走过停车场,人声再次鼎沸,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 元瑾握住解析的肩膀,小心地避开人群和车辆。
“有时候,顺其自然地听从命运的安排,也不失为一种生活之道。”解析的声音混杂在人堆里, 和一下又一下清脆的摇晃声响彻在元瑾的耳畔。
元瑾的视线掠过摆在医院门口的算命卜卦摊子。
摊子的主人长了一张饱经风霜的脸,他用那双皲裂的、同样饱经风霜的双手从坐在小马扎上的客人手里接过一支长着黑色霉斑的竹棍, 然后从一个娟丽的绣花口袋里掏出一本边角卷曲、首页磨损严重的书籍, 接着用那双属于老人的手, 一边翻着泛黄的书籍, 嘴里一边说着签词和解释。
客人的身躯往前伸着, 热切地看着摊主的一举一动, 认真地听着从他嘴里冒出的一言一语, 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紧紧地攥住了手里的病例袋。
他的身后, 还有几个漫无目的的等待着的人。
元瑾和这些人擦肩而过, 骤然停下脚步。
解析这话是什么意思?
当下的心境……《论语》、《庄子》……所言比庄子所言更贴合……
《论语》……孔子……子曰:非礼勿视,非礼勿言,非礼勿动,非礼勿……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