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苏雅还在读高中。
“为什么?”
不喜欢小孩?可她和年纪小小的解析不也玩的很好吗?难道是……
“你不喜欢不聪明的小孩?”苏医生猜测道,“有科学依据表明,母亲的智商会对孩子的遗传因素造成很大影响。不要杞人忧天,而且,我从来没要求过你的成绩,你还是学的很好,健康和快乐更……”
苏医生忽然停住话头,也许女儿是不喜欢烦人的小孩呢?
这可不应该,殊不知——“小孩子的品性都是教导出来的……”
“不是因为这些。”苏雅打断母亲难得的长篇大论。
“那……你的真实想法是什么?可以告诉妈妈吗?”苏医生小心翼翼地问。
沉默良久,苏雅开口,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不想要我的孩子变成小拖油瓶。”
也许是晚上做了噩梦;也许是难得和母亲有这么长久的交流;也许是最近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她遭到了积压已久的情绪反弹;也许是,母亲在她长大之后,第一次以轻描淡写的口吻主动提起父亲……
百般滋味漫上心头,苏雅乖乖地听母亲的话,说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
“如果我结婚了,生养了孩子,忽然有一天,我成了单亲妈妈,我的孩子会变成小拖油瓶。我不想看到那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不要孩子,不想结婚,不相信会遇到爱情吗?
“怎么会……变成小拖油瓶……”苏医生喉头一哽,心头恍然,面上无措,是她的原因吗?
是她的原因,才让女儿受到伤害,所以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当了母亲的人总希望把最好的给自己的孩子,无私地希望孩子能过的比自己好,而最大的痛苦莫过于一心疼爱的孩子因为自己受到了伤害。
悲伤笼罩着苏医生,然而她甚至无暇去顾及自己内心的空洞,舔舐过往尚未愈合的伤口。
这样是不对的,不能因噎废食……惊慌失措的苏医生耗费了所有的气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努力思索着矫正女儿价值观的说辞。
但她字不成句,语无伦次。
“不会的,我……你爱她……TA不会变成……”苏医生说不出“拖油瓶”这几个字。
“妈妈当然不会让孩子变成拖油瓶,但妈妈有亲人,妈妈的亲人、孩子的亲戚会让孩子以为她是妈妈的拖油瓶。”
苏雅一脸平静地捧着水杯,往杯口轻轻吹气。
苏医生坐在苏雅的对面,只能看到她微颤的睫毛,光洁的下巴,露在校服外面的高领羊绒衫,冷白的手指和没有一丝热气冒出的杯口。
孩子……这是她的孩子。
“妈妈从来不认为孩子是拖油瓶,无论发生什么。”在那层薄薄的窗户纸面前,苏医生突然心生胆怯,只能借口告诉。
但是妈妈的亲人会认为孩子是妈妈的拖油瓶,尤其是当妈妈变得越来越优秀,越来越有能力争取更好的生活,但孩子的存在却让妈妈放弃了一些捷径,孩子的亲戚会让孩子知晓这一点。
“前头那个都走了好几年了,你说小姑子怎么就不愿意再找一个呢,天天忙的见首不见尾就算了,还要我们给她照顾孩子,咱们难道是没事做的人吗,就该天天为她的事操心?”
“妈,这个跟上次那个不一样,这次这个是二婚,也带着一个孩子,但是条件真不错,有车有房,还是个主任呢!人家说了,小妹想生就生,不想生也行,他会把小妹的孩子当亲生的照顾,会好好培养,你好好给小妹说说……”
“这也不行那也担心,有什么好怕的?亲生的一碗水还端不平呢,日子能过就行了,再怎么样也比她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好。要不是亲戚,谁愿意给说这么多回,不知道的还以为多挑呢。不过,要说也是孩子拖累了,不然就凭咱这条件,怎么也能找个……”
……
苏雅又想起了过去,不再温热的水逐渐冷却了她的眉宇。
“这不是你的错。”苏医生不知道她的女儿曾在她看不到的角落里承受了多少不应该承受的,她已顾不上冷静,“孩子,知道吗?”
后来知道了。
“多看一些书,懂得了真正正确的道理之后,会知道的。”已经长大的苏雅朝母亲笑了一下,率先结束了这个话题,“妈妈,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几年前你购房的时候,付款方式选的是全款还是按揭?”
“全款。”苏医生不明所以。
“你这么辛苦,我还以为家里欠着贷款。”
她回家的时间还是少了点,苏医生默然。
“不过,妈妈你为什么会忽然想在一中附近买房?”学区房的经济压力更大,走读的生活和寄宿时相比,也没有什么不同。
“我听同事说,十几岁的孩子会希望拥有一个独属于自己的独处空间。”最后,苏医生这么说。
苏雅的指尖在杯壁上轻敲几下。
还以为母亲可能察觉……
“嗯?”一心二用的苏雅慢慢饮尽杯中的水,回答母亲关于住在新房里的感受,“现在的生活挺好的。”
苏雅弯起嘴角:“我一直都过得不错。”
她一直过得不错,这话并不是安慰。
命运也许会在一些地方薄待她,但生活并没有多么糟糕。
岁月的途中有朋友、学习、兴趣,还有母亲的爱一路相伴。
“钱够吗?打车回家注意安全,口罩戴上,坐车时记得看路。”苏医生又叮嘱了一遍,把女儿送到楼道出口,“我明天晚上回家。”
电梯“叮咚”一声响。
苏雅点头:“妈妈,明天见。”
这次……会回家吧?一个突兀的念头猛然蹿进苏医生的脑海里。
电梯门开了,苏雅走进去,搭乘者只寥寥几个。
银灰的梯顶正中,一盏冷白的灯光把光亮投在一张带着清浅笑意的脸庞上,悸动一闪而过,苏医生张了张嘴。
开了静音模式的手机发出动静不小的振动,苏医生下意识伸手探进口袋。
转瞬间,电梯门合上了。
苏医生颓然地收回目光,摸出手机往护士台走去,屏幕上显示的来电通话却不是医院的传唤。
“叶青,有一件事想要拜托你。”苏医生打起精神。
下一次医院见面,她不希望是另一个五年后,也不该是女儿一而再再而三地前来找她。
她得做些什么,立刻,马上,改变现状。
苏雅浑然不知苏医生心中的忧虑。
她又一次被母亲送到电梯口,独自一人淹没在人群中,如浪花被海水席卷般送出一个又一个门。
这种感觉并不陌生,五年前她也经历过这一遭。
苏雅回想起电梯门合起前望向母亲的最后一眼,母亲的神色依然十分复杂,她还是看不透。
但是,这一次,苏雅的心情更松快一点。
也许是她比五年前长大了一些吧,不用母亲再念着小名不厌其烦地轻哄着她自己回家。
“苏苏,苏苏,听妈妈说,医院现在很忙,妈妈无法照顾到你,你不能待在医院,回家去吧,好吗?让舅妈给你冲一杯红糖水,然后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不要让妈妈在做手术时分心,好吗……”
因为在意,才会分心。
所以,虽然母亲陪伴她的时间短暂,但她从来没有怀疑过母亲对她的爱。
苏雅想起小时候夜不归宿,结果第二天在学校被妈妈当场抓住,然后叶青还傻乎乎地自曝,忍不住勾起嘴角。
“站住!举起手来!”走出医院大门的苏雅,耳边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冷喝。
不仅清晰,还异常熟悉。
倚在公交站牌的人影慢慢从路灯下踱步到苏雅身边,嘴里啧啧有声:“这是从地上捡了多少钱哪?笑得这么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