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析敬畏自然,但她认为,没有太阳的黑夜是令人恐惧的,小孩子并不适合长久地待在黑夜之下。
并没有人向解析灌输这一观念,这也许是孩子的天性。
好玩也是孩子的天性,没有月亮和星星的黑夜并不好玩,元和似乎也是这样觉得,而且,他对黑夜似乎没有多少好奇心,无论是挂在黑夜上的星辰表象,还是关乎宇宙空间的探索发现。
一条伸向真相的触角切断了,又有一条新的触角在黑暗中滋长。
不断地试探,不断地佐证,不断地……以身犯险。
最后,解析不仅没有找到想要的答案,反而在单方面和元和的熬夜大计斗智斗勇的同时,越走越偏,然后……掉进了沟里。
解析觉察到这一点时,她已然堕入了危险的恶魔腹地。
恶魔并不伤害她,相反,它用无上的时光大法来供奉这位新来的客人,给予她迸发的解题灵感,安静的思考空间,明朗的前路指引……
恶魔为挽留她,开辟了一处万籁俱寂的天上人间,这个逍遥地似乎只为她一人而存在。在这里,她不会受到任何打扰,甚至可以拖慢时光流逝的速度,做任何她在白昼里来不及做的事。
解析终于明白了,在她也渐渐沉迷于这片深渊之前,她终于听清了住在渊底的恶魔的低语。
“欢迎,来到熬夜的世界。”
困在熬夜的世界里是一件愉悦的事,黑夜是它的保护神。
可是当昭昭红日挂上白昼,由“熬夜”这只恶魔所营造出的一切愉悦的感观,都或多或少露出了一点假象下疲惫不堪的内实。
解析很快吃到了苦头。
熬夜若是没有坏处,她也不会千方百计地阻挡元和的熬夜大计了。
可是元和依旧我行我素,解析也随之强撑。
直到她离开元和,来到省里,进行为期半个月的集训。
来省队的第一天,解析便在宿舍睡了许久,从安顿好居住环境之后的下午五点,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早上九点,因为没有人提醒,甚至错过了第一次集训会议。
并因为她还在路上腾出了一点时间去吃了一顿早餐,导致会议之后的第一次摸底测验的时间过了十分钟才踏入考场,惹来室内监考的培训老师好一顿冷嘲热讽。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你竟然还睡得着?”
“一间宿舍四个人,两间门对门紧挨着的宿舍,就你一个迟到,七个人出门的声音愣是没听见,你睡得可真是香啊!啊?解析,你这是什么学习态度!”
自知理亏的解析诚恳道歉,默不作声地听着。
但……若是任由这位老师继续说下去,迟到超过十五分钟,她才真是进不了考场了。
全国每年在高中数学联赛上得了一等奖的学生数不胜数,可也没几个能在CMO上得奖的,更何况IMO了。
小小年纪,虽然有几分悟性,但第一次集训就迟到,可见其态度懒怠,不思进取,才走到这里,也许就是尽头了。
老师打量了解析两眼,不想再多费口舌:“进去吧,下不为例。”
解析如蒙大赦,但脚下的步伐也就在迈进门槛的时候快了一些,之后仍是一副不疾不徐的样子,脚下尚且如此,面上更是不悲不喜,无风无澜。
考场上奋笔疾书的学生自顾不暇,但总有那抓耳挠腮想不出来的,在解析走过时啧了一声,或是抬眼一瞥,神情不屑,隐有迁怒。
考后,有人经过解析的座位,谈论着考试情况。
“做的怎么样?”
“别提了,最后一题来不及算完,只能草草地填了个答案上去。你呢?”
“我啊?侥幸做完了,就是没剩下多少检查的时间。”
“要不是中间被打扰,扰乱了思路,我也不至于算不完……哼……算了,吃饭去,下午还有硬仗要打呢。”
早上集训会上便通知了,上午两节课拿来讲题,另外两节课拿来测验,下午亦是如此,晚上的四节自习,两节拿来测验,两节拿来自由探讨。
一整天的行程满满当当,集训半个月,日日都是如此,因此及时补给睡眠和吃食,养精蓄锐,才是最佳的续航方式。
集训的学生都不傻,因此在交卷之后,把文具草草一收,就各个如离弦的箭一般冲了出去。
有的冲去食堂,有的冲去备了大量干粮的宿舍,还有的,在半道上拐弯,冲去了教师办公室,守在改卷老师的身旁,一是想要第一时间知道自己的测验成绩,二是趁着办公室里教师齐聚的机会,千方百计地探听同伴的实力。
解析也离开了教室。
睡了十六个小时,一杯黑米粥显然无法打发她饥肠辘辘的胃。
于是……
“等等——”元璟突然叫停,他总算发现了不对劲,今晚的晚饭一看就是精心亨饪过的,不仅荤素齐全,营养搭配,还妥善地选用了整套齐全的保温容器,哪家的外卖服务会如此贴心?
难道,这里还有解析认识的人?
解析的朋友他大多都认识,并没有提供这种便利条件的存在,那……是亲戚?
太阳穴一顿一顿地鼓跳,元璟的神情肉眼可见地变得凝重。
“我从家政中心订了半个月的三餐。”虽然现在可以轻易地从元璟的微表情里读出他的情绪起伏,但解析所剩无几的耐心终于消耗殆尽。
“我的家人只有哥哥,”解析仰头,认真地凝望着元璟,“和你。”
虽然我们是哥哥联结起来的存在,但我们现在是家人了。
但是我们依然是哥哥联结起来的存在,所以,我的好朋友哪,我在这里过的很好,也会把自己照顾的很好,请你不要担心,回家去看哥哥吧。
温暖的室内,灯光下的低低絮语忽然停了,良久,传来了一声叹息。
第199章 正事
如果解析的心事能写进日记里, 那今晚元璟所知的,则将比日记的世界更加广阔。
饶是阅历丰富(顾名思义,此阅历指的是阅读的历史), 元璟也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原来,话语的力量竟也会比文字更为沉重到如斯地步。
这话语不必振聋发聩, 讲述者也无需头暴青筋。而这也并不是一场煞费苦心的说教, 更不是什么惊天秘闻的揭露, 仅仅只是冬夜里围坐的一次闲聊, 由他提出,解析开始。
这是一场将跨越了大半年的时光积攒的蛛丝马迹汇在一起进行的剥丝抽茧,横渡了许多个日夜的角逐, 最终以解析顺拐进元和的生物钟里的结果败北。
两层小楼里日复一日的平淡生活下, 时时都藏着走投无路的影子。
窘迫,微弱,却又如影随形,解析始终找不到行之有效的办法驱散。
“你还有其他办法没试过吗?”
“给你。”解析伸出手, 掌心朝上。
这似曾相识的动作和虔诚专注的姿态让元璟想起了他们俩第一次定下约定的那个夜晚。
所以,解析的最后一个办法, 是把她当下解决不了的问题交给他吗?
但是这次, 恐怕他也无法很好地处理眼下的困境了。
元璟心内百转千回, 搭在膝上的手却毫不犹豫地放在了那只柔软的小手上。
然后, 摸到了一片冰冷。
嗯?
元璟拈起解析掌心里的卡片, 发现那是一张银行卡。
“这是报酬吗?”元璟哑然失笑, 分明片刻前还口口声声说他是唯二的家人的, 看来还是不一样啊。
元和若是知道元璟此刻所思所想, 怕是会冷哼一声, 直接戳灭元璟不切实际的猜想:他们家现在是解析管钱。
“穷家富路。”卡一离手,解析便立刻扯开膝盖上的毛巾卷把自己烫成绯红色的两只脚丫包裹起来,吸干水分,再套上软乎乎的羊毛袜,最后塞进柔软舒适的棉拖里。
“晚安。”
门扉合上,逐渐变成线条,线条又消失。
元璟拿着银行卡站在自动烘手机旁,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想想上回,从临江去京市,不过一张千八百块的机票,都能让解析送出六千万的资助,这次,半小时不到的动车车程,一张三十来块的车票花用,套出一张银行卡,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