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外面。”
拨开不算厚重的门帘,男孩看见一片空茫的雪色,那片雪色的正中,有一道几乎与周围的雪景融为一体的身影。
坐在轮椅上的青年听见动静偏过脸,微微垂眼和他对视。
直到过去很久,他还是难以忘记第一次和眼前这个人相见时的场景——他光脚踩进雪里,刺骨的寒意从脚底径直涌入,让他连太阳穴都止不住酸胀发痛。
但是那个人望过来的眼神更冷,沉寂幽深,仿佛亘古不化的坚冰。
青年的眼神徐徐落在他的身上,不像是在看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你的条件是什么?”
男孩哑着声问,见面前的人许久都没有回话,过了会儿,才咬着牙凑近了些,“你要我的心、肝脏、还是肾?”
他的神色警惕,看起来像只桀骜不驯随时都能够张口咬人的小狼,但是贴在身侧的双手微微颤抖,叫人能够明显看出他的害怕。但此时,另一种更加强烈的感情促使他战胜了本能的恐惧,能够没有丝毫闪躲地同面前的人对视。
那双淡漠的瞳孔扫过来,在他身上停驻片刻,像是打量,接着才没什么感情地回了一句,“如果我说,我要全部呢?”
男孩脸色顿时变得煞白,显然是因为青年的回应而将他视作是贩卖器官的人贩子,半晌,他张了张口,用很低的气音说:“……墓地。”
“什么?”
“我要一块,墓地。”
青年没说话,那双眼睛在他身上停驻了更长的时间。
过了不知道多久,直到冷气顺着血管麻痹了他的神经,他才听见眼前这个面无表情的青年低声开口,说:“就他吧。”
这轻得几乎要散进雪雾里的三个字,如同拍卖师砸下的拍定锤,在那一刻命运调弄指针般轻而易举地拨转了他的人生。
而他几乎没有什么反抗的余地。
“我……”
男孩疑惑地想要说些什么,但是面前的青年再次出声,用轻且不容拒绝的语调打断了他的话音。
那是他所不熟悉的异国语调——
“锦。”
“从今往后,你就叫盛锦。”
说话间,乌鸦从枝头振翅而飞,抖落几层积雪,有一根黑色的尾羽被风吹荡,轻轻落在他的脚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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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青年没有食言,女人火化后的遗体最终被安置在M国最好的墓园。
在亲眼看到那座立好的墓碑后,盛锦胸腔中强撑着的那一口气才终于放松下来,没了支撑,连日的饥饿和疲倦彻底将他压垮,让他还没来得及走出墓园就猝然陷入昏迷。
当他醒来时,已经身处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穿着白色衣服的人在他的身边走来走去,他来不及听清他们的交谈,只是微微向左偏移视线,发现左手的手背上连着针和一条细长的透明管子,尽头是各种装着液体的瓶瓶罐罐。
冰冷的液体从瓶口顺着细管一点一滴流进他的身体,带来难以形容的怪异感受。
在某一个时刻,他的内心难以遏制地升起对于即将到来的结局的恐惧,但当他闭上双眼,回想起那座精巧的墓碑,很快又只剩下满心的坦然。
要从他身上拿走多少东西才能作为那一块墓地的报酬呢?
怀揣着这样的猜测,他很快睡去。然而没过多久,有一只温暖宽阔的手掌碰了碰他的肩膀,使他从平静的睡梦中醒来。
温润的嗓音在他的耳旁低声重复地说着同一个陌生的词汇。
“小锦。”
盛锦想,这似乎是在叫他。
于是他睁开双眼,对上何究关切的眼神。
“小锦,医生说你醒了,我来看看你。”
那张宽和的脸庞上流露出一个安抚性的笑容,“等你再好一些,我们就可以出院了。”
“离开?”干涩的声音中带着明晃晃的疑问。
何究触及到那双藏发丝下漆黑的瞳仁里被竭力隐藏起来的不安,熟练地放缓了语调,轻轻笑了笑。
“对,离开。”顿了顿,他又补充道,“确切地说,是回家。”
回家。
躺在病床上的小人沉默着,将这个离他异常遥远的词汇在心中念了一遍,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答案仍旧心存疑虑。
何究也并没有指望对方能够立马交付完整的信任,他笑着,试探性抬手抚了抚盛锦散在枕边的头发,发现没有迎来想象中的挣扎和闪躲。
大概是当下所处的环境比起原先要安全不少,加上身体虚弱,所以小孩儿看起来有些说不出的温顺,和初见时那副浑身是刺的模样截然不同,看得让人心软。
“再睡一觉吧,睡醒就能回家了。”
偌大的病房里又重新回归宁静,穿着白色衣服的人离开了,那个中年男人也离开了,但是或许是之前已经睡得足够久,盛锦现在并没有什么睡意。
他望着面前的天花板,思绪无限地放空,过了一阵儿,心脏处传来的痛楚又促使他想起那个曾经与他相依为命、会喊他“布兰温”的女人。
于是时间便长久地沉寂下来。
对了——那个温和的中年男人在离开之前告诉他,他现在有了新名字,叫“盛锦”。
“……盛、锦。”
他尝试着用蹩脚的口音说出这两个字,藏在被子下的双手有些局促的握紧,心脏的跳动也莫名急剧加快。
这是完完全全的、属于他的名字。
似乎是无意间握住了什么能够使自己感到安心的东西,这一觉盛锦安稳地睡了很长时间。
当他再次睁开双眼,眼前的场景又一次发生了变化。
那片洁白的墙壁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由华贵丝绸制成的床幔,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一侧的床头灯散发着暖色的光芒,盛锦被窗帘顶上飘着的流苏晃了晃神,一时间怀疑自己仍在梦中。
“醒了。”
耳畔突兀传来一道低冷的嗓音,刚刚还平躺着的人顿时像只被踩住了尾巴的黑猫,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暖黄的灯光下,一张清冷无暇的面容顺着他扭头的动作闯入眼帘。
盛锦看着那个青年合拢了手中的书,缓慢操纵着身下的轮椅靠近,无波无澜的眼神在他身上一扫而过,紧接着在他的注视下抬手按下床头的一个按钮,没过多久,何究就推门走了进来。
“少爷。”他点点头,眼底惊讶的情绪转瞬即逝,接着转头看向盛锦,“小锦,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盛锦摇了摇头,被他手里端着的东西吸引了目光。
何究顺势将手里的碗递过去,“医生说你现在只能吃些好消化的东西,所以只让厨房熬了点粥,还有点烫——”
他话还没有说完,就眼见着面前的小孩儿直接低头就着碗口,像是感受不到温度一般狼吞虎咽起来。
直到将手中的热粥三两口囫囵吞下肚,盛锦才意犹未尽地舔舔唇,抬起头来。
“再去给他盛一碗。”
那道冷淡的声音再次响起,盛锦下意识扭头看了声音的主人一眼,然而还没等视线触及就已经飞快地收回。何究看着已经空掉的碗回神,又下楼去给他盛了一碗粥。
有了前车之鉴,何究这次特意将粥放凉了一些才交到盛锦手里。
盛锦刚一接过,视线中就凭空出现一只苍白的手掌,不轻不重地压住了他的手腕。
“用勺。”
青年的语调和神情没什么变化,偏偏脱口而出的话让人没法反抗。
手腕上冰冷的触感让他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拿起搭在碗里的勺子,手法生疏地握着勺柄一勺一勺大口喝起来。
直到胃里切切实实产生饱胀的感觉,他整个人才像是从某种奇怪的状态里走出来,有些无措地捏紧了手心。
“小锦,不用这么拘束。”何究接过他手中的碗,笑了笑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如果你愿意,可以把少爷和我都当作你的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