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长期不能见面也不能听声的感觉确实令人难以忍受。
即使派去的人每天传来他的动向,这种焦躁的感受也难以缓解。
……
12月31日
今夜结束后,意味着他将成为法定意义上的成年人,这是一个值得隆重庆祝的日子。
他第一次在我面前提起情感的话题,这么多年来他收获的爱慕难以计数,这理所当然,但我未曾设想过他爱慕另一个人的情状,如今只一提起,竟令我难以忍受。
他还太小,他的目光不应该被任何人占据。
1月1日
这些年他常常出现在我梦里,或是流泪或是欢笑,但这一次他的目光并未看向我,转身离去时的背影竟令我从梦中惊醒。
再次入睡后,我见到他站在一片盛开的向日葵花田里,一如既往笑得灿烂,伸手触碰花瓣的姿态异常熟悉,柔软得令人心颤,这次他的目光与我对视,我怀着恶意,不再允许他将之偏移。
这场梦仿佛一种预兆,他预告了我的失职。
我们是兄弟,从普世意义上来看,一个合格的兄长不应对自己的弟弟产生欲/望。
如果这种波动了难以平复,并由此产生嫉妒的情绪象征着“爱”,那么我应当是爱他的。
而我爱他,不止爱他。
……
2月16日
我已接受我对他的情感发生改变这件事。任何人爱上他都是轻而易举,更遑论是我。但这不会使我们之间产生任何变化。即使我没有意识到这份感情,我也将以兄长的身份保护他一辈子——这样的做法与普通的爱人之间有何不同?
他无需知晓这份感情的实质,我们早已习惯亲近,纵然举止过分亲密,他亦不会察觉我们之间与往日有什么不同。
……
9月28日
母亲建议让他从今开始从身边的女性中选择合适的伴侣人选,以培养社交能力为由推动他参与宴会。
今日的宴会他穿梭其间,谈笑自若,举止得体,风度翩翩。在宴会的最后他与江家的女儿一同跳舞,身边有人称赞他们“郎才女貌”。(最后两句被浓墨划去)
我远远望着,竟看见一片燃烧的花田。
……
11月12日
自上次我令母亲不要促使他参加任何相亲性质的聚会后,他已很少出现在大众面前,递来的邀请函皆被拒之门外,这点很好。
但这也使我逐渐意识到,我并不满足于兄长的角色。
我亲手养大的孩子,当然是属于我的。
如果他非要有一个爱人,那便只能是我。
……
翻看到这里,盛锦停下动作,没再往后。
第一次打开这本笔记时,他就做好了心理准备,哪怕是这样也会为其中的某些内容所震撼。他料想到盛时澜大概从很久之前就对他产生了别样的感情,但是没想到会这么早。
这几年他没有察觉到的原因,一方面是他们彼此之间已经熟悉了这种超出普通兄弟范围的亲密,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盛时澜的行为未曾踏足情侣的范畴,更具体来说,大概是对方从始至终向他传递的情感浓度都太高了。
因为所谓的情感缺失症,盛时澜在还没有意识到什么是爱的时候,就已经足够爱他了。
盛锦摸了摸手中笔记本的封皮,最后将它妥善地放回行李箱里。
他刚收拾好起身,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却忽然发出由震动产生的轻响。
盛锦瞥了眼来电人的名字,犹豫了两秒还是接通了电话。
“……喂?”
“小锦。”
盛锦没问他怎么知道自己现在没睡,只是说:“怎么突然打来。”
那头沉默了两秒,接着答非所问:“我今天去了花房,小锦,你养的绣球开花了,很漂亮。”
“哦。”
对面显然预料到他不会接话,于是又接着说:“我想你了。”
“嗯。”
盛锦摸摸耳朵,声音变得很轻,“我要睡了。”
“好,晚安。”
那头说完晚安,却并没有马上挂断,过了一会儿,盛锦翻滚着把自己窝进被子里,重新开口:“盛时澜,你的日记好无聊,总记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让我连想要多了解一些关于你的事情都做不到。”
他的话音刚落,电话那头的气息就发生了变化,传来的声调低而缓,是盛锦极熟悉的温柔轻——
“并非无关紧要。”
“小锦,你之前说你的人生有十年的时间与我绑在一起,我又未尝不是。”
“所以即使在我的人生里,你也是难得的主角。”
一通电话开始得莫名其妙,结束得也没头没尾,但是偏偏让盛锦看完笔记后好不容易恢复平静的心重新怦然跳动起来。
绣球的花期只有半个月。
他得快些回家了。
第26章
盛锦的这趟旅行历时一个多月, 穿越时间与记忆的缝隙,终于在春日来临前抵达雪域高原的边缘小镇。
与此同时,山庄内深覆的冰雪已开始缓慢消融, 偌大的山野间泛起朦胧绿意,融雪汇成细流漫过石隙, 在苔痕斑驳的岩壁上蜿蜒而下, 最终汇入山脚那片半解冻的湖泊。
新的春天到来了。
深夜, 庄园宅邸里久不使用的那家钢琴忽然被人奏响,在沉重的一声落下后, 缓缓飘出一段悠远的旋律。
琴声如月光般流淌, 穿过空寂的长廊,在洁净的窗棂间回旋, 又仿佛融雪滴落, 带着草木苏醒的芬芳, 顺着月光铺就的轨迹渗入大地。
一串叮铃咚隆的清越声响在此刻响起。
盛时澜弹琴的手一顿,顺着声音的来源抬眼看向窗外。
挂在窗台的玻璃风铃被柔软的晚风摇曳,拖着下摆轻晃, 发出细碎的清响。
风铃响动的节奏与方才的琴音悄然应和, 仿佛在预告着某种别后重逢的契机。
时间过去许久,钢琴的旋律才再次响起。它穿透流动的河水,融进腾地而起的长风, 最终隆重地抵达那片遥远的雪野, 盘旋在皑皑山峰的上空。
广阔的落地窗玻璃下, 盛锦从容抬手, 为琴曲落下最后一个音符。
琴声止息,盛锦垂眸注视眼前的黑白琴键,思绪不自觉地落入一片安静的回忆当中。
他刚才在距离很远处看见角落里的这架钢琴, 便奇迹般地被一种莫名的牵引拉动着走了过来,回过神的时候已经不自觉坐下来,将十指搭在了琴键上。
盛锦自认并不擅长音乐,他对于那些优雅的曲谱和曼妙的旋律不太敏感,这首曲子是他至今能够记得的唯一一首,想要完整地弹下来于他而言难度很高,却没想到竟然半点没有磕绊地完成了。
说起来,他的钢琴学习也并不来源于什么钢琴名家,他的师傅——他的兄长本人在这方面的造诣极佳,看起来没什么感情的人弹出的琴声也声如其人,矜贵优雅且一丝不苟,但有时又带着某种难以言说的克制与深沉。
这首曲子也是对方手把手教会他的,练习了一个月,他才勉强能够独立演奏完成。
“肖邦《第一钢琴协奏曲》第二乐章。”
一道清朗的女声响起。
对方说的是中文,这在这个偏远的边陲小城并不常见,盛锦闻声有些惊讶地抬头,视线落在站在他的身侧的那道人影上。
目光所及处是一个拥有深麦色肌肤的少女,对方看起来和他同龄,披散着一头油亮的黑色长卷发发,此时正单手撑在琴盖上,眯起眼睛向他扬起一个格外明媚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