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端禾用审视的神色同他对视,似乎是在确认,过了两秒才松了口气,语气略微缓和,“这就行。”
她的视线重新转向盛锦,面上终于带了点笑意叮嘱,“阿澜从前怎么对你也算有目共睹,要都是真心的,你们就好好相处。但是不管怎么样,千万别委屈自己。”
赵端禾边说边轻眨了下眼睛,语气柔和得像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说给另一个人听,“既然小锦叫我一声姐姐,那有事就要随时找我。赵家不够,还有方家呢。”
这话说得格外轻巧,却让盛锦霎时间心口发热,连带得表情也跟着松动,他抿唇压了压情绪,“我知道。谢谢禾姐惦记我。”
他们这边刚聊完,方城也带着换完衣服的赵扭扭回来了,夫妻俩赶时间,又稍微和小姑娘叮嘱了几句让她乖点儿不要随便惹事,就匆匆告辞。
等到和丈夫一同走出宅邸大门,赵端禾才真正松了口气,用微微发抖的掌心抚了抚后背,才发现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竟已沁出了一层薄汗。
她默默叹了口气,暗暗感慨放狠话这种事情看来暂时还是不太适合她。
方城敏锐地感知到妻子的情绪,深谙她温润柔和的性格底色,结合刚才的氛围也不难猜出她做了什么,于是抬手安抚性地拂了下她的鬓发,沉声笑了笑,“又逞强了?”
赵端禾摇摇头,“不算——你早就知道了?”
“刚知道。”
“这样也好。”方城顿了顿,才又补充,“该说是幸好。”
*
三岁的赵扭扭小朋友最近爱上了翻阅相册和写真集。她身边不缺为她记录成长经历的人,所以这些册子在家中书柜上早已摆满了厚厚的一层。
自小给她拍的各种艺术写真近期已经被她翻过无数次,每天至少两遍,即使这些东西常常更新也赶不上小丫头翻阅的速度。
她不只喜欢来回翻看自己的,还喜欢看爸爸妈妈、好朋友的,近期到别人家里做客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请求翻阅对方的相册。
盛锦小时候的相册被小丫头惦记了很久,对方好奇得抓心挠肝,为此甚至能坚持忍耐配合一个星期不多吃甜食。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今日终于得偿所愿。
盛锦的相册被收藏在盛时澜的书房,其中的照片出自不同人的手,迄今为止已经摆满了两个高层书柜,其中每一个特殊节点都会选出拍得最好的一张,用相框装裱摆在独立的玻璃收藏柜里。
赵方安小朋友第一次进到这里,简直就像是掉到了藏宝库,嘴巴张成了“O”字形,眼巴巴地拽着盛锦的衣领,恨不得赖在里面一直不走。
盛锦将第一个柜子第一排第一本相册取下来放到地毯上摊开,方便小丫头坐着一点点看。
这是最早的一本,第一页是一张被额外放大篇幅的照片,记录的是盛锦小学入学那天和校门的合影。
那天他被温莎精心打扮,半扎起来的长发被烫成海藻卷,脑后别着简单的大红蝴蝶结,上身穿棕色的制服毛衣,下身是深灰及膝短裤,再配上黑色小腿袜和小皮鞋便显得格外地乖。
唯独巴掌大的小脸上表情绷得很紧,看似想要放松地笑但又局促得分外明显。
“小锦哥哥和现在变化好大,但还是好漂亮!”
小丫头一边惊叹,手上又不停翻开下一页,盛锦看她翻页的动作谨小慎微,只觉得可爱得有些过分,然而在他表示并不介意后,反倒收获了小丫头的一张严肃脸。
“不可以,这些是很珍贵的回忆,所以扭扭也要很小心才行!”
“好吧。”
想到确实把这些当作珍稀藏品的某个人,盛锦点点头,随她去了。
盛锦没怎么仔细翻过这些照片,因此对这个过程倒是感到格外新鲜,如今的他再去和那些时候的自己对视,有些镜头外的情绪其实也记不清了。
倒是有些记忆又渐渐鲜明起来。
很快他们打开又一本,这次的首页和第一本不同,照片里的主人公是两个人。
从拍照的角度来看,举着相机的人是盛锦自己,镜头自上而下,拍下两张风格迥异的脸庞。
一个是笑开了的花猫,一个面无表情,脸上画着各种各样的图案。
……有点尴尬。
盛锦刚想合上相册,就见小丫头已经捂着嘴偷偷笑了起来。
“小锦哥哥。”
想到是自己最喜欢的漂亮哥哥,赵方安还是很给面子地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悄声说,“我什么都没有看到哦!什么都没有!”
“……”
虽然小丫头活泼好动,但毕竟精力有限,立下要看完所有相册的豪言壮语过后没一会儿就困得不行,加上玩劲儿过了以后,难免开始想家,但她也不哭不闹,只是在眼睛不受控制地闭上前还瘪着嘴想找妈妈。
好不容易被抱在怀中拍着背哄睡了,也一直眉头皱着,紧紧攥着盛锦的袖子不愿松开。
直到晚些时候方城他们过来接人,小丫头被拥进熟悉的怀抱里,才终于流露出安心恬然的睡颜。
送走了人,盛锦心神稍微松懈,扭头看见默不作声站在他身旁的盛时澜,这才回想起自己这一下午似乎都没怎么顾得上他的这位新晋男友。
对上男人在灯光下异常深晦的视线,盛锦脚步一顿,莫名开始没话找话,“赵扭扭这小丫头,今天一见发现她又长大好多,而且也更古灵精怪了——哥你不觉得吗?”
盛时澜垂着眼,以相当冷淡的言辞回了一句“嗯”,接着又简单评价了一句“黏人”,当即就被盛锦以“孩子都是这样的,所以才可爱”为理由顶了回去。
然而这一次对方倒是颔首认同了他的看法,冷肃的眉眼在顷刻化开,深墨的眼瞳浮现出星星点点的笑意,“嗯,你也是。”
“小锦小时候很可爱,也很黏人。”
“长大了也同样。”
“……”
夸孩子的话就被对方这么轻巧地贴回到了自己身上,盛锦深吸口气,偏开视线后退一步,略微将声音提高后道:“哥以为这么说,我就不会计较今天的事了么?”
“我的错,小锦。”
盛时澜道歉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只是沉静的声线中掺杂了点笑意,“保证不会有下次。要怎样做才愿意原谅我?”
“看在你态度尚且诚恳的份上。”
盛锦抚着下巴点了点头,绚丽的桃花眼尾部微翘,勾生难以言说的灵动和狡黠,令人半点移不开眼,“姑且原谅你。”
“但是嘛——”他话音一转,抬腿迈近,指尖轻轻落在盛时澜胸口,又缓慢上移至喉结,在那儿点了点,笑意盈盈道,“原本想和哥来一次情侣间的约会,看来是不能了。”
空气在这句话中长出暧昧的触角,搔得人肌肤生痒,连着心底也软得不像话。盛时澜喉结微动,垂眸凝住盛锦上下开合的唇瓣,忽然抬手覆住他的指尖,执到唇边印下一个很浅的吻。
点到即止,一触及离,和下午在书房时相比克制到了极致。
就在盛锦等着看他接下来的举动时,盛时澜已经先一步松开了手,他的视线看向在角落里隐身的何信,对方在他的授意之下从书房抱回来两个厚重的深色文件盒。
盒子被放置在客厅的桌面上摊开,里面是一封封用牛皮纸包裹的信件,有的信件信封上还画满了五颜六色的涂鸦,打开时有几封信纸边角微微颤动,像一群安静等待被拆开的、小小的翅膀。
“这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