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你在为什么道歉?”
“打架。”
“原因。”
“他们说,很恶心。”盛锦顿了顿,没什么表情地继续回答:“像个不男不女的怪物。”
“并不,小锦。”一旁的何究听完后忍不住皱眉,蹲下身和盛锦对视,“留长发是你的自由,只要你喜欢就好,别人的意见并不重要。”
盛时澜对此没说什么,只是让何究打电话叫来私人医生,又点了点身前的矮凳示意盛锦转身坐下。
盛锦不明所以地乖乖照做,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双微凉的手已经拂过他的脖颈,将他垂在身前的发丝拢向身后。
察觉到他的动作,盛锦克制住下意识想要转过头的动作,惊讶又不安地坐直身体。
“为什么想留着?”
盛锦闻言,捏着书包带子的手紧了又紧,“妈妈……喜欢。”
“那你呢?”
盛锦犹豫两秒,才回答道:“……嗯。”
“那就别道歉。”
“可是我……打人。”
“打就打了。”盛时澜垂着眼冷淡地吐出这句话,似乎并不在意这件事造成的结果。
盛锦不说话了。
沉默中,他感觉到松散的发丝被人重新梳直,又缓缓编成一股,最后用发圈在发尾系紧,沉沉地缀在身后。
“盛锦。”
他再次开口叫了盛锦的名字,一如既往冷淡的语调,语气却不由自主地放轻。
“你应该学会什么叫告状。”
“有人替你撑腰,别什么都亲自动手。”
盛时澜说完,却没有立即等来盛锦的回答。
“……嗯。”
过了很久,带着微微哽咽声的回应声才轻轻响起,盛时澜目光微凝,掌着盛锦的肩膀让他转过身。
四目相对时,盛时澜第一次直面了盛锦的眼泪。
易碎的、柔软的,在光线的折射下如同宝石般晶莹。
年少时成长起来的环境赋予盛时澜对他人情绪极端敏锐的洞察力,同时也剥夺了他少得可怜的同情。
但此刻,盛时澜注视着那张无声地流着泪的脸庞,心底骤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受。
某种陌生而怪异的晦涩情绪顺着那道蜿蜒而下的泪痕流经他的身体,使他为之一振。
“为什么哭?”
青年落在盛锦身上的视线片刻不移,似乎想将其上呈现出的所有情绪都彻底洞穿。
盛锦握着那根重新编好的辫子,轻轻地摇了摇,再摇了摇头,泪水随着他颤动的眼睫簌簌抖落,如同断线的珍珠。
他的嗓音也被泪水浸得沙哑,藏着委屈、惶惑与不知名的苦涩,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谢谢。”
最后,盛时澜只等来了一句很轻的道谢。
*
“叩叩。”
深夜,书房的门被人敲响。
得到应允,何究才恭敬地推门进入,先是例行问候,接着才提起前不久处理完的工作,“您吩咐的事情已经着手去做了,那边表示想亲自见您一面,再为这次的事情向小锦道歉。”
“何究,这样的道歉能有几分真心?”盛时澜冷淡地将手中的书翻过一页,动作间隐约能看见封面上的“儿童心理学”几个字。
“他看得出来,别送去碍眼。”
接下来何究按照惯例汇报了些工作上的事,盛时澜垂着眼,难得有些心不在焉。
临走时,何究再次将关于治疗腿伤的话题试探性地提起,“家主这边想让您继续住院接受治疗,您……”
“何叔。”
“小澜,身体是自己的,我们都希望你能好起来。”何究不得已,只能以长辈的身份开口,试图再劝一劝盛时澜,“家主也很操心您的身体,最近常常因此梦魇。”
任何人都表现得比盛时澜要关心他自己的腿伤,除了他自己。即使不是所谓的天之骄子,换作任何一个正常人一夜之间丧失独立行走的能力,恐怕都难以接受,偏偏盛时澜表现得过分平淡,似乎就这么坐在轮椅上一辈子也无所谓。
“我知道了,下次再说。”
谈话间,盛时澜瞥了眼悬挂在书房中的时钟,时针已然指向十点,是平常盛锦睡觉的时间。他抬手合上书,操控着轮椅从书桌前转身。
何究从盛时澜的回答中头一次窥见了对方态度的软化,于是也不再多说。此时看见他的动作,斟酌着再次出声,“最近小锦也开始上学了,需不需要让他回自己的房间睡?”
“暂时先这样吧。”
盛时澜操纵扶手的指尖一顿,语调始终没什么起伏,“习惯了。”
盛锦白天哭了一通,晚上困意来得很快,以往睡前还会和盛时澜说几句话,今晚习惯性地拽住对方的衣襟后就沉沉坠入梦乡。
何究为他们关上卧室的灯光,从他的角度看去,那两道身影在某个角度几乎亲密无间地融为一体。
在掩上门的瞬间,他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几个月前和盛时澜的父亲、那位远在国内的盛家家主的谈话。
“阿澜因为对什么都不在意,所以连带着把生死也看得太淡。”
这个被疾病困囿了大半生的温和男人这样评价自己的儿子,言语中满是遗憾地叹息,“是我的错,如果我的身体再好一些……何究,什么都好,断了线的风筝,需要一根重新将他拉扯回人间的线。”
“风筝啊……”
山庄后侧与山脚接近的地方有一片格外平坦而广阔的青草地,尤其适合放风筝,这么多年却从没有人试过,眼下也仍然被一层薄薄的冰雪所掩盖。
可是…何究转念一想——
可是春天已经来了。
或许明天,又或许后天,当他们一觉醒来,那覆盖着山庄的最后一层白雪,就已经静悄悄地融化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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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康涅狄格州新一年的春日来得比往年都要晚,直到盛锦入学一个多月后,反复升降的气温才真正地稳定在温暖的范畴。
山庄的积雪彻底融化,河流解冻,漫山遍野的青绿也在雨水的润泽中缓慢滋生出来。
窗外的景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使得盛锦不再总闷在屋里,他对外面的世界生出许多好奇,活动范围也因此从主宅逐渐扩展到整个山庄。
每天会有不同的人陪他出门散步,有时候是何究,大多数时候是盛时澜。
大概是察觉到他在被人以过分纵容的态度养着,盛锦这段日子表现得不再像以往那样缄默,脸上的笑容如同藏在山间的花朵一样频频绽放。
阳光拂去乌鸦身上深厚堆积的雪被,帮助他完成了这场从寒冬到暖春的漫长迁徙。
在春分之后,学校按照惯例举行以游园活动和赏花为主春日庆典。
盛锦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场合,大家都希望他能玩得开心些。虽然这一个月以来周围同学对他的态度都算得上友善,但出发前何究仍然絮絮叨叨地叮嘱他如果有人让他感到难过,就立马打电话让司机去接他回家。
活动只持续半天,下午四点左右,主宅的大门发出响动,温莎放下手里的工作第一个迎了上去。
“小锦,今天过得怎么样?”
盛锦点点头,唇角上扬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他取下挎在身后的书包,又从里面取出一个印有校徽的精巧布袋,伸手在袋子里挑了挑,拿出两朵花瓣完整、盛开得格外娇艳的浅粉色樱花递给温莎。
“给我的吗?”温莎惊喜地接过,脸上的雀斑闪烁得像光的碎片。
“嗯。”
盛锦再次点头,如法炮制地将袋子里的花又分给了何究和其他平日里对他分外照顾的佣人。
直到最后一朵花也被分出去,他手里攥着的口袋已经彻底瘪了下去,底部只剩下几片残存的花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