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段(14)

2026-05-30

  简舟擎着脚,脚背绷着,线条流畅,骨相匀称。半小时前拍出来的那点红痕早没了影,这会儿白嫩嫩的,是常年不见日晒的那种白。

  脚尖微微翘着,又往前递了寸余,他开口问:“怎么样,没事了吧?”

  在半空中悬着脚其实是件很辛苦的事情,张北野看着那只脚微微颤动,高度一点一点往下掉,位置一点一点往前凑……

  他蹲着没动,从上衣口袋中翻出烟,衔了一根入口,含混地说道:“如果现在不怎么疼了,那就是没事了。”

  拿出火机点了烟,张北野吞吐了一口,才将火机在指尖一旋又送回了上衣口袋。他抬起眼,隔着那层薄薄的烟雾,问道:“简教授,我现在帮你检查检查?”

  没等简舟应声,男人的手就伸了过来,一把扣住那只悬在半空的脚。

  手掌拢着脚底,指腹贴着脚背,掌心的热意烫上来,透过细腻的皮肤往骨头里渗。

  张北野的声音很低,混着一点烟草的哑意,指尖微微加了力:“这样疼吗?”

  简舟浑身一僵,他下意识抬眼,对上了张北野的目光。

  而此时,张北野也正在看着他。

  简舟本该在这时候下头的,可他却忽然警觉起来。张北野是糙人不假,但几次接触下来,他向来守规矩、有分寸,从不会轻易越界。可现在呢?没问一句就点了烟,毫无分寸地扣住了自己的脚,拇指压着脚背、虎口卡着脚心,微微施压的力道,绝不是温存的触碰。

  望向自己的目光也不对,那双沉静温和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淡淡的烟影,没有半分暧昧,简舟细细分辨了一下,竟然看到了审视。

  难不成……他是在反向试探自己?试探自己是不是故意勾引?

  草,简舟在心里低骂一声。

  “嗯?疼吗?”张北野握着那只脚,声音不高不低的又问了一遍。

  简舟迅速敛去眼底的神色,切回认真探讨病情的样子,他将脚从张北野滚烫的掌心里慢慢抽了回来,隔绝了两人的亲密触碰。

  “不怎么疼了,确实好多了。”他从餐台上抽了一张湿巾,大大方方递给张北野,“给张老板添麻烦了,擦下手吧。”

  张北野接过纸巾,目光却未移开,简舟被看得心头发紧,却依旧维持着从容的笑意,不动声色地迎了上去。

  香烟被衔进嘴里,纸巾在指间搓了两把,张北野才低下头开始擦手,他擦得慢,动作有些刻意。

  简舟心里跟明镜似的,这哪里是在擦手,分明是在脑子里复盘方才发生的一切:自己伸过去的脚,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那声若有若无的“啧”……张北野在判断,判断自己的种种举动,是不是有意为之。

  简舟指尖轻轻摩挲着餐椅边缘,不动声色地等着。

  良久之后,张北野将纸巾在掌心揉成一团,起身时手腕一扬,那团纸稳稳落进了垃圾桶。他松了眉眼,周身那股凌厉劲儿也退了下去。

  摘了烟,他才想起抱歉:“对不住啊。”香烟松松往上举了举,“习惯了,也没问问简教授介意不介意就点上了。”

  简舟心里那根弦也松下来,这是把自己刚才的行为当成了无心之举。

  行,过关了。

  他撑着餐桌起身,微微瘸着脚摆碗筷,笑着说:“张老板似乎总是忘记我是工地的常客,要是介意这点烟味儿,那施工现场起码有九成的人进不了项目指挥部。”

  张北野走到垃圾桶旁,往里面弹了弹烟灰:“项目监理和工程师我也见得多了,像简教授这样洁身自好的,确实不多。”

  “别夸我,我这人不经夸。”简舟笑着指了指对面的餐位,“家常便饭,张老板尝尝?”

  “不了。”张北野又抽了一张湿巾,叠成四折,把香烟按灭在里面,包好才扔进垃圾桶,“简教授既然没什么事了,我就先走了。”

  “你自己做的菜不想尝一尝吗?”

  张北野扬了一下眉,走到餐桌旁,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海参放进嘴里,粗粗嚼了两下就咽了,放下筷子笑着说:“有点咸了,简教授将就吃吧。”他转身往门口走,“我走了。”

  简舟没有起身相送,坐在餐椅上半笑不笑的,温文里透着些促狭:“张老板别厚此薄彼啊,我做的菜也赏光尝一口?”

  张北野在门口止住脚步,无奈一笑,又返身回来,夹了一筷子青笋。这回他嚼得挺细致,放下筷子时给了个好评:“很好吃,像饭店做出来的。”

  “所以这算是夸人?”简舟打趣。

  “算。”

  这回张北野再走到门前,简舟没拦,只是起身把厨房的垃圾袋拎过来递给他:“下楼帮我带个垃圾。”似是极为无意,他顺口问了一句,“张老板这么晚还有什么事要去做?”

  张北野换好鞋接过垃圾袋:“接对象下班。”

  简舟点了一下头,送他出了门,笑道:“张老板还真是个好情人。”

  “嗐。”张北野背身扬了下手,声音里带着笑意,“回去吧。”

  门关上了,简舟脸上的笑也落了下来。他从手边的柜子里找出藏好的香烟,抽出一根衔进嘴里。

  点了烟,他慢慢坐回餐椅,琢磨着刚才的张北野。那人握着自己脚时没有半分暧昧,只有凌厉的压迫感,是简舟从未在人前见过的张北野。

  如果真的验证了自己是在恶意勾引,他会怎么做?作出警告?然后私下绝无见面的机会?

  “幼稚。”简舟在空荡荡的房间里笑着说。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海参放进嘴里,随即皱起眉头:“好咸。”

  筷子还没扔下,门铃忽然响了。

  张北野的声音隔着门传进来:“简教授,车钥匙我放在岛台上忘了拿。”

  草,简舟夹着烟愣了一下。他一边应着“稍等”,一边四处找地方处理手里的香烟。左右一瞧,门厅柜上放着一只包,脑子一短路,他把香烟扔了进去,拉上拉锁,又扇了扇面前的烟雾,这才拉开一条门缝。

  “什么落下了?”

  “车钥匙。刚刚在厨房擦地的时候放口袋里不舒服,就拿出来放在岛台上了。”

  “好,我去给你拿。”

  片刻之后门再次拉开,还是一条缝。简舟把钥匙递出去:“不好意思,我正在换衣服。”

  张北野微微扬了下下巴,算是表示理解,摇了一下手,转身又进了电梯。

  简舟松了一口气,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平复了一会儿,才猛地想起那颗烟。

  他快步走过去拉开包的拉链,一股皮革的焦糊味儿扑面而来。他把香烟拣了出来,举起包一看,底部被烫出一个不规则的小洞,透过那个洞,能看到外面无窗的厨房。

  “三万多块钱。”他把包扔了,低笑着骂自己,“简舟,你紧张什么?”

  心中微微不爽,他掏出手机,在图片库里翻翻找找,终于找到一张图片,发给了一个对话框。

  随后按下了语音键,与刚刚全然不同的淡漠声音填满了整个房间:“张叔,和我爸说,我想要这个,明天就要,今晚帮我找出来吧。”

  ————

  简郁青坐在椅子上,茶杯落下时眼皮一抬:“你说他叫我爸了?”

  “叫了。”一个比简郁青年轻不了几岁的男人把手机往前一送,“不信你自己听听?”

  简舟那道淡漠的嗓音在室内滑了一遍,简郁青端着杯吹了吹茶沫,低声问:“他要了个什么东西?”

  拿手机的人姓陈,单名一个沐字。他把简舟发来的图片双指放大,推了推眼镜细细打量。

  “一串和田墨玉,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库房里好东西多的是,你说他要这个干嘛?”

  简郁青把那图过了眼,略略思索:“有点印象,应该已经入库了,但哪年入的说不好。”话音一顿,“让人找吧,好不容易跟我开一次口,总不好驳他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