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段(16)

2026-05-30

  “怎么不穿蓝衬衫了?”简舟似乎也没想要他的答案,“你穿西服挺帅的,有点简郁青那味儿了。”

  “东西拿来了?”他问。

  “是的。”简舟的话闹得钟迪有些尴尬,他拽了一下西服的衣角才递过来一个古香古色的盒子,“您前几天和简先生要的这条明代和田玉籽料手串,简先生让我给您送过来。”

  简舟从盒子里捏起那串墨玉手串。油性足,皮色老熟,手工打磨的痕迹清晰可见,带天然洒金皮,无裂无修,实属珍品。

  可这种东西,在简郁青那儿是上不了眼的。大概十年前,有人带着这东西想走简郁青的路子,这串手串是礼单里最不起眼的一件,被简郁青随手扔在茶几上。倒是简舟多看了几眼,原皮上那点洒金漂亮,带着粗粝的美感。

  那日他为了难为人,特意跟简郁青要了这件东西。入库时间那么早,有没有建档都两说,不是个好找的物件。

  他把手串扔回盒子里,看起来并不怎么珍视:“怎么这么久才送来?”

  “这串籽料手串入库时间太早了,登记的也有偏差,我们找了几天才找到。”

  “嗯。”简舟往旁边的椅子上歪了一下头,“放那儿吧。”

  盒子被放在长椅上,简舟望向音乐厅顶端那束缓缓变换的灯光,没心思再搭理人。

  钟迪道了告辞,转身向广场外走去。简舟的目光无意间跟了过去,从肩背滑到腰线,最后落在那微微隆起的弧度上。

  他忽然想到张北野休息时还颇为壮观的那团东西,轻轻“啧”了一声:“能吃得消吗?”

  距离离得远,简舟声音又轻,钟迪听不见这句话,可他却慢慢停下了脚步,思索片刻,转身回来,再次站在了简舟的面前。

  又一次开口时,他的语气已经没了方才的公事公办:“简教授,我不知道您是怎么知道我的性向的,但我觉得这是我的个人隐私。您是大学教授,为人师表,应该知道个人隐私是受法律保护的。”

  简舟把胳膊往椅背上一搭,松松垮垮地展开,仰头看着他,笑了:“钟助理,你跟在我爸身边多久了?实习助理?那就是不到半年?”

  他唇边的笑容更深,“也就是说,你离进入他的核心团队还遥遥无期。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成了他的身边人,他就会告诉你这个世界上没有道义,也没有良知。大学教授做不到为人师表,业界泰斗也可能会是行业的蛀虫,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所以你那点隐私,指望别人替你保守秘密?还真是幼稚透顶。”

  钟迪的眉毛长得好看,微微蹙起时,确实有几分我见犹怜的意思:“简教授,我只想保住工作而已。”

  简舟看着他,心里琢磨的却是:张北野平日里面对的就是这样一个钟迪吗?他不得不承认,张北野那样的糙汉,可能吃的就是这一套。

  心里微微不爽,他的语气便又淡了几分:“钟迪,你即便是异性恋,在简郁青那儿留下的可能性也不大。就算留下,最多也就是个助理,他啊,从来不养没有价值的人。”

  钟迪静默片刻,缓缓向前凑近了一步。

  “简教授。”他的语气里带着恭敬,可眼底藏着的东西,比恭敬更多,“如果有一天,您真想把那枚印章交给简先生的时候,能不能……带我一份功劳?”

  这话让简舟微微一怔,目光略抬,他把钟迪重新审视了一遍。

  “这话怎么说?”简舟轻飘飘地问。

  “简教授既然向简先生要了这串手串,那就说明您很有可能在今后某个合适的时机,把那枚印章交给简先生。”钟迪语气里那点小心翼翼的试探藏得很好,“如果真是那样的话,我希望能在这儿占一点功劳。比如说……是在我的游说下,简教授才松了心结的。”

  “比如说?”简舟笑了,那笑容在变幻的霓虹里有些看不真切,“先别管我会不会把印章交给简郁青,就算我交给他了,凭什么要让你占这份功劳?”

  “我如果能一直留在简先生身边,相信一定会对简教授有用的。”钟迪往前又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到时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哦,这样。”简舟淡淡笑着,“你确实适合跟着简郁青做事。行啊,如果我哪天想交出印章了,一定给钟助理带一份功劳。”

  这话听着就不真,钟迪面上没什么惊喜,神情依然沉郁,只在唇角划出一声:“多谢。”他又补了一句,“简教授如果有什么私人上的事情需要帮忙,也可以找我。我随时恭候。”

  “这么好?”简舟从旁边座椅上拿起自己的西服外套,在口袋里翻出两张音乐会的票,“既然都已经是自己人了,那就送你点东西。”票递出去,“明天晚场的《德沃夏克第九交响曲》,据说视听效果很震撼,可以带你朋友来听。”

  钟迪接过那两张票,面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真心实意的笑容:“谢谢简教授。”

  他离开时,背影交织在五彩的霓虹里,简舟瞧着那道身影,忽然想起张北野曾经对恋人的评价:一个很努力的人。

  简舟轻哼了一声:“还真是努力呢。”

 

 

第12章 西装暴徒

  转日傍晚,音乐厅门前的入场人流中,张北野因为身材高大,极其显眼。

  一身深灰色西服穿在他身上,肩线撑得饱满,腰身收得利落,裤管笔挺地垂下去,盖住脚面,整个人往那儿一站,有型有款,压得住场子。

  身旁的钟迪被他衬得越发显小,面白,眉眼间还带着些没褪干净的娃娃气,即便也穿着西服,却秀气得像根水葱。

  观众陆续落座,简舟拿出手机调成静音。他的位置在第五排中间,只需一抬眼,就能看见居中坐在第三排的张北野和钟迪。

  他在张北野的背影上瞄了几眼,没来由地想起那晚托着自己脚的那双手,掌心烫得人心口发紧。

  观众席的灯光暗下来,简舟收回视线,却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投向舞台中央。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音乐厅上方的穹顶。

  那些繁复的石膏线、华丽的吊灯、精致的雕花装饰,把一切都包裹得妥帖体面。可他知道,这些东西底下,是纵横交错的钢筋,是冷冰冰的水泥,是承重墙、结构柱,是那些被藏起来、却真正撑起这一切的东西。

  像被隐藏的真相一样,永不见天日。

  他垂下眼,在黑暗中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老师……您帮帮我,哪怕是给我一点点线索也好。”

  漆黑的观众席里,一束不显眼的光亮起来。简舟时刻注意着前排,他看见钟迪低下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侧过身,拍了下张北野的肩膀,等人把头偏过来,才凑上去,嘴唇几乎贴着耳根,低声说着什么。

  张北野不知回了一句什么,钟迪赶紧竖起一根手指压在嘴边,做了个嘘声的动作。像是安抚一样,他又在张北野的腿上轻轻拍了拍,随即躬下身子,猫着腰,快速离开了观众席。

  简舟看着那张空出来的椅子,琢磨了片刻,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给简郁青身边的亲信发了条信息:陈叔,晚上有空吗,请你喝酒。

  信息回得挺快:你请陈叔,陈叔哪能不到,但今晚真不行,我要陪同你爸接待几个重要客人,真走不开。

  简舟打字:临时过来的?

  对,我们刚刚接到客人。

  好,那下次再请陈叔。

  收起手机,简舟的唇角漫出一点笑意,他看着前面沉在黑暗中的那道背影,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好可怜呀,张老板。”

  台上的交响乐轰轰烈烈地演奏着,张北野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他偏着头,身体微微倾斜,那颗脑袋慢慢滑下去,最后枕在了一片肩膀上。

  一曲终了,掌声如雷。

  张北野被骤然惊醒,猛地睁开眼,缓了缓神才想起自己在哪儿。城市音乐厅,是他此前从未进来过、也从未打算进来过的地方。

  脖子有些僵,他抬手想揉一揉,却忽然发现有些不对劲。他此刻正偏着身子,微微歪头,枕在一片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