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如果发现你偷拿了他的门卡,还进入他的档案室拍下他作伪的证据,不得和你翻脸啊?”
姜闻礼的声音唤回了微微出神的简舟,手指离开纽扣,他便把昨夜那份滚烫抛于了脑后了。
“简郁青最近经手的一批瓷器,真假混着来,表面上赚着声望,暗地里还要拿着好处。”
“你爸在文物鉴赏圈一言九鼎,说实话,能做到他那种位置上的人,哪个不这么干?”驾驶位上的话音卡了一下,“你想大义灭亲?”
简舟看向窗外,即便迎着阳光,他的眸子也暗淡下来:“就是敲打敲打,他自然会把赝品悄悄换回真品的。”
“只是这点小事……”眸子一转,他换了调子,“姜少非得跟我来走这一遭干什么?”
姜闻礼冠冕堂皇的理由早想好了,刚想装大尾巴狼,就被简舟一语戳穿。
“你手里那批藏品,马上要过我爸的手了吧?怕他扣你真品,压你估值?所以你借我的手,抓他一点把柄,让他忌惮。”
“话别说的这么透。”姜闻礼不恼,反倒笑了,“简舟你这么剔透的心思,放着你爸的人脉不用,偏去做个建筑学院的小小副教授,真是可惜了。”
见简舟没接话,姜闻礼便止住了话茬。下山路狭窄,他在转弯处放缓了车速,提示性地打了一声喇叭。
对向真的有车,也打了声滴滴,声音短促清脆,是辆电动摩托车。
姜闻礼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你爸又换助理了?这个点,骑电动车上山的人肯定是他的助理。”
简舟有些昏昏欲睡,闻言掀开眼皮顺着山路看了出去,骑车的年轻人戴着白色头盔,穿着干净的浅蓝色衬衫,衬衫鼓着风,在晨光中朝气勃发。
“算不上助理,助理的助理吧。”简舟再次闭上眼睛,他的声音和他的脸色一样,病殃殃的,“简郁青疑心重,信不过任何人,连整理打扫他工作室的人也总是更换,这个,应该又是新的。”
轿车顺势下坡,后视镜中电动摩托车早已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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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季,酷热,无雨。车子碾着砖头瓦砾停下,腾起的尘土,似乎掩了半边天。
冰咖啡放在车载置物架上,冰块早已融化,杯口的封膜完好无损。简舟不喝,却依旧会买。
他坐在车里没动,车载电话连着,从神情看,应该是一通无关紧要的电话。
建筑工地外墙上刷着宣传语,车窗对着的字是“文明”,简舟瞥了一眼,在挂断电话时笑着骂了“滚蛋”。
看了眼时间,他抬手摘下脖子上的项链,又褪下食指的戒指,衬衫领口的纽扣向上多系了一颗,手臂一伸拿起了扔在副驾上的西服。
在狭促的空间里衣服穿得颇费周折,好不容易整理妥当,他架上金丝眼镜,拨下遮阳板的镜子,冷冷地审视了自己一眼,这才拿着材料推开了车门。
沿着围挡行了四五米,便有几个人迎了上来。
“简工,可把您盼来了,隐蔽工程就等您来复核签字,我们才敢往下推进。”
简舟微微颔首,姿态温平:“我同事已经到了?”
“到了到了,都在项目指挥部,正审材料呢。您带的人,个个都靠谱。”
说话的人是项目总包负责人,姓李,大嗓门。
声音一提,他顺势给旁人介绍:“你们都多跟简工学着点,简工是双一流高校结构工程的副教授,省审图专家库的重点培养对象,咱们这项目的结构安全,全靠他把关,简工不点头,谁都别想动工。”
施工方带的“高帽子”简舟向来应得寡淡,顺着刷在围挡上的大字走到头,他站在“友善”面前带上了安全帽。
走进施工场地,迎面砸过来就是切割机的嘶鸣。简舟已经习以为常,垂着眼,沿着一排活动板房投下的狭窄阴影,向项目指挥部走去。
活动板房四四方方,铁皮的,靠着围挡建了半圈。盛夏酷暑的时候里面就是个蒸笼,因而有人蹲在门口说话,简舟只能绕着走。
“人人都有情绪,出了这个大门,你们怎么骂娘撒野都成,在这儿,就得守这儿的规矩,少扯皮,先把活儿干好了。”
声音混在嘈杂的工地里并不突出,转瞬就被吞没了,可简舟却脚下一顿,鞋子踩在了阴影的边缘。
他缓缓转身,目光越过随行的几人,去看蹲在板房门口的人。
谢顶、油头,裹着汗的灰黑脖子,再往下,是一双穿得飞边的运动鞋。
“对了简工,和你介绍个人。”项目负责人站在阴影外,晒了一脑门子汗,他朝简舟看的方向一招手,“老张,来来。”
谢顶的男人转头过来,见到顶头上司也面有不忿:“干啥?没看我们这儿正说话呢吗!”
下一刻,他的肩膀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了一把:“又忘了规矩。”
随着这话,他身旁蹲着的人缓缓起身。
男人很高,脊背宽阔,挺拔利落。他的目光望过来,在看见简舟的那一瞬间,眼底掠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又归于了平静。
男人向前走了两步,他陷在阴影里的面貌就又清晰了几分。高眉深目,皮肤晒得有些黑,面貌不算精致,却有着风吹日晒一刀一刀刻出来的英俊。
项目负责人将人一指:“简工,正好给你引荐,这位是张北野,我们项目的分包负责人,钢筋、模板全是他带队,人很靠谱。”
随后又反向介绍:“老张,这是简舟简教授,省里的专家……”
虚头巴脑的话从负责人的嘴里又说了一遍,话音落了,高大的男人扬起唇角,伸出右手:“简工,我是张北野。”
隔着一臂的距离,简舟没有吭声,他的视线缓缓一垂,落在了男人伸出的那只手上。
指节分明,骨节粗大,指甲修剪得短而干净,看起来结实有力。
就是这只手,在一周前的那个深夜,带着滚烫的温度,轻轻按在他痉挛绞痛的胃上……
简舟沉默得太久了,久到项目负责人在旁边都感到了一点无措。
张北野悬在半空的手没有收,他笑着又往前送了送,再次开口:“简教授,你好。”
简舟终于掀起眸子,望向张北野,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握了上去。
“您好,简舟。”
一握即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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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束工作,简舟送走同事,转身坐回车里。
即便开了冷风,车里的空气也烫得人火烧火燎。他解开领口的扣子,勾下眼镜,正想踩下油门,目光却不经意扫过飘扬着彩旗的施工大门。
“张北野?”看着从门里走出来的高大身影,简舟轻轻吐出刚刚知晓不久的名字。
他看着张北野在围挡下面勉强找了块阴影,魁伟的身材往里面一塞,掏出手机,拨通了电话。
简舟应该离开的,可他的脚却在油门上慢慢松了,远远的,他又瞧了一眼那只握着手机的手。
围挡的转角藏着棵小树,投下的阴影也挺可怜的,张北野电话没放下多久,一辆电动摩托车就从那里驶了出来,一脚油门,停在了张北野面前。
一个年轻男人利落跳下车,从置物箱中取出一支保温桶,张北野笑着接了,将屁大个地方的阴影让给了对方。
简舟靠在驾驶座上,指尖滑过着早已温热的咖啡,薄唇一嗤:“这鬼天气,送饭还不馊了。”
目光刚要收回,动作却骤然顿住。视线中的张北野抬起手,竟轻轻揉了揉年轻男人的发顶。
简舟从十六岁就泡在鱼龙混杂的不良场所,这种动作里的纵容与偏爱,他再清楚不过意味着什么。
他微微诧异,目光紧紧盯着那只刚刚揉过发丝的手:“gay啊,”他的声音很轻,“真是出乎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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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电动摩托车缓缓驶离,简舟重新戴上眼镜,扣上扣子,踩下油门,没行多远,又踩了刹车。
他放下车窗,手臂随意一架,朝已经走进施工场地的张北野,扬声道:“张老板,晚上有空一起吃个饭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