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21)

2026-05-30

  早上徐向北接完那个电话时心情很不好,他知道,江砚想起听到自己要出门,留他一个人在家时他脸上那种怔了一瞬的表情。

  也许今天不该出门吧,江砚忽然懊悔,不该就那么把徐向北一个人丢下了。

  可徐向北即使焦虑,即使不乐意,也不肯给江砚发个信息,哪怕就简单粗暴的四个字,命令他:早点回来。

  江砚这一刻有些焦躁,他想起徐向北上次,憋到憋不住了,难受到忍不了了,才试探着问他:忙完了没,他实在不愿意那样的心情,那样的情景再出现在徐向北身上。所以他正事说完就立马往回赶,他知道徐向北习惯了咬着牙维持体面,但他不用,他清楚自己,明白这种想立马就见到人,想看到对方踏实、放松下来的这种心情。

  是谁在等谁?

  是谁内心在需要谁?

  是谁在迫不及待,一遍一遍看着手机,在这份不能宣之于口的隐隐煎熬中,归心似箭。

 

 

第21章 依赖感

  回到家时徐向北并没有睡着,江砚一进卧室,就看到平躺的他抬起胳膊,搭在了眼睛上。

  “北哥,”江砚走过去,弯下腰低声说:“我回来了。”

  徐向北“嗯”了一声。

  “想上厕所吗?憋着了没有?”

  徐向北摇头。

  床头柜上早上出门前放的一杯水原封未动,一口也没喝,江砚刚想问他饿不饿,中午想吃点什么,徐向北就默默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躺过去了。

  江砚愣了片刻,开口轻声问:“北哥,怎么了?”

  徐向北不想说话,江砚试探着伸手在他肩膀上碰了碰,然后按着,轻轻晃了两下,“北哥,你是不是生气了?”

  这架势一看就是一副生气不想搭理人的样子,只是江砚不太确定,徐向北为什么生气,难道真就因为自己把他一个人丢在家里,让他没安全感了,所以就……

  所以他是真的离不开自己了吗?

  江砚忽然不敢动,不敢再追问,他甚至不敢大口呼吸,怕惊得某人清醒,但是晚了,徐向北仿佛被这话戳中了要害,忽地回过头来,努力撑着坐起身。

  他大概懒得再遮掩自己的情绪了,或许是这么久以来在江砚面前早已经习惯了不遮不掩,他硬忍着憋闷了这一上午,心里头早已不吐不快,“怎么我不能生气吗?”他看着江砚:“我一个生活不能自理的人,花大价钱雇来的护工(21)把我一人丢家里,跑去跟同学聚会,去吃喝聊天儿,我说什么了?我就算生气,我打扰你们了吗?”

  江砚没说话。

  徐向北说:“你是不是回来得太早了点儿?没玩儿够是吧?那你接着去,不用管我,不就喝水吃饭上厕所吗?我自己单腿儿蹦着也能去,我爬着都能去,你当我还真……”

  “对不起。”

  徐向北气势汹汹,一肚子口不择言的胡话还没骂完就被打断,堵在了嗓子眼儿里。

  “都是我不好,北哥,”江砚把被拂开的手又放在徐向北手臂上,稳稳握住,掌心贴住皮肤的感觉一刹那像一股力气注入身体,这踏实的感觉来得猝不及防,让徐向北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

  “我保证没下次了,以后除非特别重要的事儿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在家,就算要出门,我也会把时间控制在你能接受的范围之内,今天主要是来回坐车耽搁了,其实没聊几句,真的,北哥。”

  态度特诚恳,语气特别深刻,徐向北被堵得半天没说话,忽然觉得自己这样也挺没意思的。

  其实他骂那几句纯粹是情绪,没有针对性,本来也不是多大个事儿,大概也确实就像江砚猜的,他只是心情不好。

  “……下次可以开我车去,你有本儿吗?”

  “有,”江砚又顿了顿,他没想到徐向北憋了半天,脸色阴晴不定地,最后憋出来这么一句。

  “有本儿,”他说:“但是我妈一直说要等我毕业后再考虑买车的事儿,所以驾照下来到现在,我总共也没摸过几次。”

  “摸不着就对了,饭都快吃不上了还惦记买车呢,你想得也真多。”徐向北讥讽道。

  江砚也不反驳,就那么看着他的脸,半晌,微微笑了。

  上午的复健没做,吃完午饭,江砚说下午时间延长一点,适当加量。

  徐向北心里还有气,被江砚面对面半抱着在客厅里来回踱步时一直沉着脸。

  “晚上给你炖个鱼好不好,想吃吗?”江砚一步一步慢慢向后挪着,低着头看他。

  徐向北说:“随便。”

  “别的呢?还有其他想吃的吗?”

  “随便弄就行,不用总问我。”

  他确实不挑嘴,每次都是做什么吃什么,但这次的这句“随便”里明显带了情绪。

  江砚抱着他的手不易察觉地紧了紧,说:“能不能别生气了,北哥。”

  “我生什么气了?”徐向北面色平静,语气却冷冰冰。

  “其实你中途可以打电话给我的,你依赖我又不是什么说不出口的事,干嘛总是那么要面子?”江砚嘴角弯着。

  “我依赖你了?”徐向北一下抬起头,瞪着他。

  “我都照顾你多久了,北哥,从你躺着一动都不能动开始,到今天,你的一切都是我在打理,你会对我产生依赖感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就因为你习惯了,所以我不在身边的时候你才会不舒服,不痛快,这很好理解。”

  “……”

  “而且你有这个权利,在你因为看不见我而不高兴的时候,你完全可以一个电话把我叫回来。”

  “你为什么不肯打这个电话,北哥?”

  为什么……

  徐向北想,大概确实是因为面子吧,可自己又为什么会觉得这事儿没面子?难道说自己潜意识里也觉得身为一个成年男人,会对人产生依赖感这件事,很让人难以启齿吗?

  依赖感。

  徐向北大脑忽然有些烦乱。

  这是他长这么大,内心第一次正视这个词,这个词令他观感陌生,他脑子里甚至第一反应是排斥,他第一反应是在想这个词,它对吗?

  这么久以来,徐向北在面对江砚时早已经坦然到觉得一切都是理所应当,这是江砚曾不止一次苦口婆心说服他的,自己花钱雇来的人,照顾自己理所应当,自己吃饭需要他,上厕所需要他,干什么都需要他,这一切基于的理由就是理所应当,江砚说过让他不要有心理负担,他也的确照做了,可他从没想过日子久了,这里面还能衍生出别的东西来。

  依赖感,自己对眼前这个人,竟真的到了这种地步了吗?他越想眼睛越不知不觉睁大,眉头压着,身体下意识就要往后拉开距离。

  但他重心不稳,脚下一晃就被江砚一把牢牢揽回胸前:“别乱动。”

  “……我依赖你了?”徐向北拧着眉,又问了一遍。

  江砚从他神色里看出一丝难以置信,只好先安抚说:“也没有……”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也正常。”

  一个男人依赖另一个男人了,这还叫正常?徐向北脑子里迅速浮现出一幅幅画面,当初所有那些在他眼里不能接受的事,江砚都告诉他“这很正常”,是这个人红口白牙亲口说的,他说的自己需要对方所做的一切,条条款款都写在合同里,都是自己花钱买来的服务,他说没什么比健康更重要,别的都是小事,不用去想,而自己那时候也确实觉得是这么个道理,护工(21)不就是干这个的吗?自己雇护工(21),不就是为了这个吗?可是现在,竟然被照顾到对这个人生出了依赖感,这话听着,它对劲吗?

 

 

第22章 不堪设想

  “北哥。”

  “嗯?”徐向北愣在原地半天没挪动步子,江砚叫了他一声,他才缓过神来。

  “别生气了。”江砚抱着人,在耳边轻声说。

  耳根不知怎么忽然有点发麻,徐向北下意识站直了些,胸口与胸口拉开距离,说:“我没生气,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