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23)

2026-05-30

  江砚变得话少起来,他不再时刻围在徐向北身边,时不时叫一声“北哥”,问他需不需要这需不需要那,他只是变得更加勤谨细心,徐向北想喝水时一转头,手边就会出现一杯温热的水,看一眼时间觉得肚子该饿了,江砚就已经把饭菜摆上了桌,想上厕所,刚挪动一下身子,江砚就走过来,一声不吭弯下腰抱他。

  徐向北心里过不去,对他说:“你不用这么小心翼翼的,我说了不是你的问题,你已经很好了,我只是不想总这样,什么事儿都离了你不行。”

  “我哪儿做得让你不称心,北哥,让你想离了我?”

  家里空调开得低,江砚一只膝盖半跪在地上,给他套好袜子,胳膊肘拄着另一只膝盖,抬起头看着他。

  “我什么都能为你做,虽然我不知道你心里是怎么想的,你也不愿意多说,但不管你是因为什么原因不想再依赖我了,我都认定是我的错,我改,行吗北哥?”

  “不是……就算你做得再好,我总有恢复的一天吧?我只是不想到那时候依然改不了有你在身边的习惯,总不能你人都走了,我还在这儿天天转着圈儿哪哪都不对,哪哪都像少了点什么,那我日子还怎么过?”

  “所以你就迫不及待想让我离开了对吗?你迫不及待想要提前适应没我的日子,我现在连做我本该做的事都成了多余了,我对你好都成了错的了,是吗?”江砚看着他:“还是说我现在该考虑的根本不是这些,我现在能做的就只剩等你一句话,等你开口说不再需要我了,我就可以卷铺盖卷儿走人了,你是这样想的吗?”

  “……”

  又来了……

  徐向北叹气。

  他真想劝劝江砚能不能别这样儿,明明知道自己不是那个意思,明明知道拆支架的日子还遥遥无期,自己一时半会儿根本就离不了他,还几次三番在这个问题上纠扯,翻来覆去,咄咄逼人,自己一再给的保证还少吗?同样的话说过多少遍了,好好一个大小伙子,总这么患得患失没安全感有意思没意思!

  徐向北很烦躁,挺想发火的,但他瞥一眼江砚,却冷不防被他的眼神给吓了一跳。

  江砚满眼都是受伤的表情,他抿紧唇,微微拧着眉看着徐向北,那个眼神……徐向北喉头一霎间哽了一下,接着更多的心烦意乱涌上来,让他再也说不出半句自立自强的话了。

  “算了,”他低声说:“我没别的意思,你别想那么多了……就安心干着就行。”

  江砚看了他一会儿,最后点点头,把人抱上轮椅推进洗手间停好,垂着眼帘转身出去了。

  内疚。

  这可怎么整,徐向北愁得不行,他本意不想伤江砚的心,可江砚这么伤心他又不知道该怎么哄,他越想越上火,忍不住想问问,到底谁是病号?是谁需要照顾?谁该哄着谁啊?他浑身骨头断了个七七八八他都没伤心成这样儿,年纪轻轻的,性子不该肆意洒脱一点吗?至不至于!

  晚上江砚做了三菜一汤,徐向北吃得差不多了,刚要放下筷子,江砚立即抬眼看着他,徐向北没办法,只好又多夹了两口。

  “我真吃饱了。”他说。

  江砚点点头:“好。”

  徐向北看他垂下眼那低落的样儿,脾气也压不住了:“我没觉得不好吃,也没故意吃得少!我的饭量你是知道的!”

  “我知道……”

  知道个屁!知道你还弄这么一副委屈的脸给谁看呢!徐向北瞪着他。

  江砚放下筷子,起身去倒了杯水放到他面前,坐下低声说:“吃饱了就行,你别生气北哥,饭后生气对肠胃不好。”

  徐向北看着他沉默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瞪了半晌,最后靠在椅子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第24章 “我帮你。”

  徐向北其实心挺软的,这话江砚曾经说过,但徐向北认为那只是江砚哄他时众多好听的话里的一句,他不觉得自己是对方嘴里那种人。

  但江砚已经看透了他,也吃准了他这一点,在接连几天被推开,被说“不用,我自己来”后,他拧着眉看着徐向北,不再质问,只神情中显露出的越来越深的受伤和失落,徐向北的焦虑就已经显而易见了。

  照这么下去,等自己完全恢复,脱离被照顾的那天这小子说不定得泪流成河吧,那能怎么办?徐向北没觉得自己想好好锻炼好好恢复是错的,这有什么错?可掰扯起来江砚好像也没错,但自己也总不能雇个护工(23)就雇一辈子吧,他按下良心的折磨,打定主意对那张脸权当看不见,但偶尔不自觉泄露出的纠结和不忍,半点儿都没逃过江砚的眼睛。

  是人都有软肋,江砚对徐向北嘴硬心软这一点已经足够了解,并且他也不止一次确认过,自己在徐向北这儿,卖惨好使,扮可怜管用。

  他只是感慨自己大概是无可救药了,这一天一天下来,徐向北的一举一动、一弯嘴角一抬眼眸就能这么轻易牵动他的心,徐向北勉强收敛脾气,不再那么强硬地推开他了,他暗自高兴,但对方在复健时比以前更配合,不娇气也不喊疼了,他心里又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他喜欢对方的体面,徐向北为了体面在他面前面红耳赤那么多次,他想想就忍不住要仰起头深呼吸,这个人根本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大的吸引力,他似有千面,可以沉稳历练、从容有余地处理工作电话,哪怕领口松散也挡不住他周身那股气质,但放下电话转脸就会因为一点小事对自己发脾气,使小性子,他复健时想坚持就坚持,想撂挑子就撂挑子,忍的时候会咬着牙,额角出汗眼圈泛红,不忍的时候就骂人,他每一个样子,江砚都喜欢,但江砚又要处心积虑,时时刻刻克制这种喜欢,他想,自己这回是真栽了。

  徐向北脑子里想不到江砚那么多弯弯绕,他只是不愿意看江砚那副失落的脸而已,但他自立更生的念头并没有被打消,一来厂里确实忙,二来不能把依赖人当成习惯也是出于自身现实,他想江砚实在不理解那就不理解吧,伤心也没办法,反正相处这么久以来自己只习惯了被哄,没有哄人的义务。

  江砚开学前一天晚上跟辅导员打了个电话,把报道流程确认了一遍,徐向北在卧室听了一耳朵,一晚上直到临睡前都淡着脸,不说话。

  “北哥,我明天只去签个到走个流程就行,材料交上去就回来,不会耽搁太久的。”江砚洗完澡出来,把铺盖摊开铺好,又像往常一样临睡前例行检查了一遍徐向北的腿,对他说。

  徐向北靠着床看手机,头也没抬:“不用上课吗?”

  “不用,大四没什么课了,就剩论文那些,不着急。”

  徐向北继续看手机,没再吭声。

  第二天一早徐向北依然脸色不怎么好,但是江砚从俩人醒来就一直在时不时看他一眼,观察他的情绪,徐向北很不想被看出来自己因为又要被一个人丢在家里而不爽,于是快速吃完早饭,喝了口水说:“扶我回去躺会儿吧,昨晚没睡好。”

  江砚两口喝完粥,擦了下嘴站起身,过来弯下腰搂他,徐向北抱着他脖子站起来,往卧室挪了两步,江砚问:“为什么没睡好?”

  徐向北瞥他一眼。

  江砚说:“想我了可以给我打电话。”

  徐向北拧眉,江砚改口:“……我是说,需要我的时候,想打就打,随时都可以,别再像之前那样憋着了。”

  徐向北一瞬间觉得自己真挺可怜的,谁家这么重伤的病号,动不动眼前就没人,被一个人扔家里不管,有这样儿的吗?命苦。江砚手搂在腰上搂得挺紧的,高挺的鼻梁就在脸前,离得太近,徐向北看着,心想就没见过这么不负责任的护工(23),真想扣他钱啊。

  “水,便壶,零食水果遥控器,都给你备好了,闷了就打开背投看会儿电影,小便记得用便壶就行,上完了放在地上等我回来收拾,大号给我打电话,不许自己去厕所,不许下床,万一摔了不是闹着玩儿的,听见了吗北哥?”

  “听见了。”徐向北窝回被子里,闭着眼睛一副恹恹欲睡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