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44)

2026-05-30

  徐向北嘴角带着一丝很淡的笑,只是眼尾太红,让那抹笑意很不真实。

  “你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江砚愣愣地,没说话。

  “喝酒喝死的,我那时候打工一个月挣千八百块,大半都给他买酒了,我管够他喝,怂恿他喝,他还逢人就夸我孝顺,说就知道我没那个胆子敢不孝顺他,最后,他终于在一次烂醉如泥之后,再也没醒过来,就那么死了。”

  “北哥……”

  “太晚了……我从记事起,就没见过几次他清醒的时候,他总是醉醺醺的,如果清醒,反而会更暴躁,打起人来力气会更大。”

  “我只是恨他,死得太晚了。”

 

 

第47章 永远不变

  “可我今晚又梦到他了,梦见他还年轻,力气最大的时候,梦见他像个疯子一样抓着我妈的头发在地上拖,我妈口鼻里全是血。”

  “北哥……”

  “我那时候才上小学,忘了几岁了,才……”徐向北抬起颤抖的手,比了一下:“才这么高,那是我隔三差五放学回家,都能看见的场景……”

  江砚都呆了,他难以置信。徐向北说得很慢,吐字艰难,“我梦见我又扑上去和他拼命,去救我妈……我往他手腕子上咬了一口,他一个耳光就把我扇出去,我眼睛什么也看不清,鼻子嘴里全是血……我摸索着爬到院墙角摸起一根木柴往他身上砸,砸得他终于松开拖着我妈的手……”

  “他抓着我举起来往地上摔的时候……”徐向北顿了顿,喉头哽咽了一下:“我妈就爬起来跌跌撞撞跑进屋里……反锁上了门……”

  江砚眼睛瞪着,嘴巴张着,半晌,他叫了一声:“北哥……”

  “我那时候已经很知道挨打的时候该怎么蜷缩,怎么抱着头,我不怕疼……你知道我怕什么吗?我最怕被一脚一脚往身上踹的时候,我能看见她在里屋,从那扇贴着破烂报纸的窗户缝里看着我,她就那么看着我,满眼死灰,她就像一个死人,在看着另一个早晚也会被打死的人。”

  “北哥……”江砚哆嗦着,把人抱着:“没事了北哥,你现在已经没事了……”

  “她说他打了我就不会再打她了,”徐向北抬起眼,睫毛颤着:“这是我妈曾跟我说的话,她亲口对我说,打了你就不会再打我了……这话穿进我心里那种疼,比挨在身上的还要疼一百倍……”

  江砚浑身冰冷,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用力抱着徐向北,用被子使劲掖住他,把他裹紧,然后死死抱着。

  “她其实是被打怕了,你知道吗……再小的记忆我也没有了,我只知道从记事起,徐继业每次一发酒疯她牙关都会发抖,她隔三差五被打得出不了门,下不来床,没有人帮她,她就像活在地狱里,她唯一的指望,就是有人能替她分担,替她挨下那些打,她希望徐继业打完了我,撒完了气,就不会再打她了。”

  “……徐继业曾醉醺醺问过我怎么都不怕?怎么往死里打都不怕……其实我怕……但我每次一看见,还是会往上扑,还是会跟他拼命,我也不知道自己哪天会不会被打死,我只知道,那是我妈……”

  徐向北胳膊抖得厉害,他声音一直强行平静着,但浑身都在抖,江砚把他的手臂牢牢裹着,用尽全力,可还是觉得自己力气不够。

  “……我太疼了,江砚……跟那些滋味比起来,车祸的伤其实都不算什么……”徐向北被勒紧在江砚怀里,一边回想着,一边轻声笑了起来:“那算什么呢?”

  江砚抱了徐向北一夜。

  外头天色亮起来的时候,徐向北望着窗外,低声说了句:“如果你真的不喜欢,就别勉强了。”

  江砚低下头看他。

  徐向北脸色苍白,神情疲惫:“我不该逼你,没感情的两个人不应该在一起,那不是幸福。”

  “北哥……”

  徐向北闭了闭眼睛:“我昨晚看见那个女孩儿哭,我就害怕,江砚,我怕你如果真的不爱她,这种不爱会在她往后人生里的每一天都体现,会在每一天,每一个相处的细节里持续着伤害她,她也许这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心结,这辈子都没有幸福可言,而这一切本可以避免。”

  “我差一点就逼你犯错了,对不起。”

  “北哥……”

  “还是想清楚吧……你能不能改,愿不愿意改,这很重要,如果不行,就趁时间还短,趁她还没陷得太深,就算了吧……”

  “我会跟她说清楚,我不会再继续了,北哥。”江砚几乎没有犹疑。

  徐向北看着他,没再说话。

  江砚的决定,似乎也在徐向北心里,替他决定了什么,徐向北觉得这意味着自己将要对某些事负责,虽然江砚没明说要他负责什么,虽然他自己也很混乱,也有很多的说不清楚,但总之就是这样,在江砚没过多久就告诉他都已经彻底解决了之后,他点点头,再没提其他。

  江砚察觉到徐向北的转变是在不久之后,或者不应该只是察觉,而是确定。

  那天晚上徐向北洗完澡回卧室歇下,江砚像往常一样在客厅待了一会儿,他不是不想进去抱着人睡,只是怕徐向北情绪不好,还在排斥他,以往强势、不管不顾的侵近发生太多次了,江砚不愿意徐向北对他产生阴影,至少每次等人睡着之后再悄悄去抱,怀里的人就不会那么僵硬抵触了。

  小群里的几个人个顶个儿八卦,天天催着他汇报进度,还感慨谁能成想咱们砚哥竟然会有追人,还追得这么费劲的一天,白长这么帅了,不好使。

  江砚跟他们瞎聊了一阵,关掉手机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悄悄推开一点,想看看徐向北睡了没。

  徐向北鼻梁上架了个金丝眼镜,正靠在床头看一本厚厚的服装结构工具书,听见门响,他眼睛都没抬,只翻了一页,说了句:“还不进来睡,等什么时候?”

  江砚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站那儿足足愣了有十秒钟。

  徐向北在人扑过来的一瞬间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哪句话说得不对,等被捞着腰往下一拖,整个人被按在枕头上、死死盯住的时候,他才觉得江砚眼神都变了。

  “……你什么毛病?”他皱眉想把手抽出来,但江砚力气大到要上天,捏得他手腕生疼。

  “北哥……”狗东西声音低哑。

  徐向北皱眉:“松开,你到底还睡不睡了!”

  江砚低头就用力吻了上去。

  江砚吻起来好像一条狗啊……就是咬住了就死活不肯撒嘴那种,徐向北实在喘不过气了,要不然……其实他本决定不再推开来着。

  “你戴眼镜真好看……北哥,我还没见过……”江砚拨开他凌乱的头发,“你有近视吗……”

  徐向北扭开脸,艰难地喘着。

  更好看了,江砚盯着他泛红的眼尾,盯着他扯开的领口,露出的锁骨,喉结忍不住用力吞咽了一下……

  “有一点……”徐向北说:“以前常年趴在车间里,很费眼睛……”

  “度数深吗……”江砚用鼻子蹭他的眼皮。

  “你下去,”徐向北用手推着他胸口:“我要睡觉……”

  “我可以抱你睡吗?”

  这不是狗东西,是一头正在嗅闻猎物的狼,江砚掰过徐向北的脸,慢慢逼近:“我还想吻你,北哥……我特别特别想。”

  ……

  还是喘不过气,心口不舒服。虽然接吻的感觉很好,这种肌肤相亲能让人血流涌动,心跳加剧,能让人觉得心口有活气儿,有指望,但徐向北摸着江砚的脸时,眼里还是透出几分痛心疾首,“你家里怎么办……江砚……我可以对你变成这样负责,但是你家里人,谁能来为他们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