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工(7)

2026-05-30

  江砚把勺子放回碗里,把碗放回了小桌上。

  “那要不……你就多给点儿钱吧,”江砚一只脚踩在椅子的横杆上,身体往前倾了一下,眉眼真诚,徐向北又是一愣。

  “当初严哥开的价本来就很高了,但是联系了一圈儿,那些有经验的护工(7)大姐都会挑活儿,像你这种多发创伤,生活完全不能自理,本身又人高马大的患者,给钱多她们也不愿意接,因为护理起来太费劲,太累了划不来。”

  徐向北不吭声了。

  江砚看着他:“所以我算是捡了个漏,他们实在找不着旁人才轮到我的,北哥,你要真觉得不好意思,还不如适当给我加点工资,别说一天一次,就是一天三次、五次我都没意见。”

  徐向北无语了,他看着江砚,都看不出他那平缓柔和微带着笑意的表情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他没法想象一个人对另一个人……就不沾亲不带故的,真能一点儿都不介意吗……还是真就像他说的,都是看在钱的面子上……

  “你很缺钱吗……”徐向北强作镇定,淡淡问了一句。

  “缺,”江砚笑了,点头道:“我来就是为了挣钱的啊。”

  “……”

  “而且我要是你,我不会顾忌一天上几次大小号,我会多吃,多摄入,把营养补得足足的,因为早恢复一天我就能早一天下床,早一天能争取自理,你把账算反了,北哥。”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江砚嘴角弯着,端起碗又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看着他。

  这都说不上来是挑衅还是鼓励了,徐向北顿了半晌,也像赌气一般,轻轻张开口,喝了下去。

  江砚又笑了,“这就对了,北哥,我都说了你只管吃好睡好养身体,其他的都交给我,你怕什么呢?”

  这是徐向北住院以来吃得最多的一次,半份米饭,多半碗骨汤,都喝了,他都想伸手摸一摸自己的肚子,热乎乎的,别提多舒服了。

  江砚给他擦了擦嘴,拆开一双新筷子,端起另一份米饭,就着菜大口吃了起来。

  徐向北再次惊在原地。

  “你……”

  “嗯?”江砚边吃边抬了下下巴:“你剩这么多,倒掉多浪费,这比食堂的味道可好多了。”

  “这是我吃剩的……”

  “米饭你没动啊,菜就一起吃怎么了,省下去食堂买了。”

  看来是真缺钱啊,这都要省……好吧,徐向北默默看着,江砚风卷残云把饭菜吃了个干净,一边擦着嘴一边把饭盒收了,系上袋子拎着出去了。

  有些疙瘩揉一揉,顺一顺,过了最初那个难过的坎儿,就会发现确实没一开始想得那么严重。

  凡事都这样,有了第一次,第二次接受起来就容易多了,徐向北不再抗拒吃饭喝水,不再下意识把这当成一件后果严重的事,江砚的态度实在太稀松平常了,平常到让徐向北觉得自己的尴尬都有些多余,有些矫情,他不知不觉就渐渐心安下来,那么多天里一直折磨着他的情绪,也在这不知不觉中被一点点抚平……

  “江砚……”

  “嗯?怎么了北哥?”江砚正看手机,抬起头问。

  “……我想……”徐向北眉头皱着。

  “想要什么?”江砚放下手机,认真看着他。

  “……我想、小解。”徐向北叹了口气。

  “好。”江砚起身就去卫生间拿便壶,但徐向北还是看到了他一闪而过弯起的嘴角。

  他故意的。

  这点小聪明,徐向北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那么多年,见惯了各种心机城府的人,其实一眼就看透,他甚至知道江砚都没把这点小把戏藏着掖着。

  他就是不再主动问徐向北要不要小解,要不要这个、那个了,他故意装出一幅忘了的样子,就等徐向北忍不住,主动开口向他提需求。

  狗东西……

  徐向北叹着气,心里暗暗骂了一声。

 

 

第5章 他的眉眼

  颈托拆掉这天徐向北觉得自己离解脱又近了一大步,连呼吸都顺畅多了。

  “我给你擦一擦?会舒服些。”江砚问。

  徐向北尝试着来回歪了歪脖子,叹息道:“要是能洗个热水澡就好了。”

  “那还得一段时间,现在只能热毛巾擦擦,”江砚笑笑,问:“要不要?”

  “要。”徐向北看他一眼,坦然应道。

  虽然不能洗澡,但其实相对眼下断胳膊断腿不能动的情况下,徐向北被照顾得可以了,江砚每天都帮他擦身,甚至刮胡子、刷牙也不落下,徐向北除了尴尬,觉得这日子倒也还行,浑身黏黏臭臭的凄惨情景并没有出现。

  “你得多吃,北哥,”江砚用热毛巾轻轻在他脖子上抹着,“太瘦了。”

  确实瘦了,脖子都比以前显长了很多,江砚的拇指抹过喉结,那处凸起在指腹下滑动了一下,他一顿,倏地收回拇指,攥回掌心里……

  徐向北浑然不觉地仰着脖子,乖乖配合着。他大概天生肤底偏白,江砚用毛巾擦过他的脖根,这次没有颈托挡着,那层薄薄的皮肤被蹭了两下,就泛起了粉,江砚脑子里忽然就想起这人之前脸红的样子,难怪……他想,难怪会红得那么明显……

  病房里空调开得足,徐向北倒也没怎么出汗,湿湿热热的毛巾擦过皮肤,反而掠起一丝舒服的凉意。

  “脖子后边也擦一下吧?”江砚低声问。

  “嗯。”徐向北爱干净,戴了这么久颈托,他早就觉得后脖子发痒了。

  江砚俯身把他的后脑勺轻轻抱起来,连脖子带肩膀后背,能擦到的地方都仔细地擦了一遍,徐向北鼻子都快挨在他肩膀上了,不得不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喘。

  就……挺怪的吧,这姿势,这情景,都挺别扭的,但这种别扭,对心理和生理曾受过更大更剧烈冲击的徐向北来说,倒也微乎其微,可以略过不提。

  江砚小心地把人放下,又在徐向北锁骨和胸口也仔细擦了擦,徐向北舒坦地喘了口气。

  不得不说,这个护工(7)真离不得,有他在,自己这养伤的日子能舒心很多,徐向北坚定了不能换人,护工(7)和护工(7)也是不一样的,就抛开尴不尴尬的问题,万一换来个心眼儿多的,做事偷奸耍滑,对他不上心不尽责,他一个躺着动都不能动的半残,除了有苦无处说还能怎么办?

  不能换。

  “等这个支架拆了,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好好泡个澡。”徐向北半靠在床上,试探着晃了晃自己的左腿。

  “那可能要等半年。”江砚在一旁给他削苹果,说。

  徐向北吃了一惊,转过头来:“我要半年才能洗澡?”

  “半年才能拆支架。”

  “……这么久……”

  徐向北还以为顶多三个月,心情一下子低落下来。

  “还有更久的呢,8个月到一年都正常。不过洗澡的话,6周应该就差不多了,到时候你就可以下床,买个那种专用的防水腿套,短时间淋浴没问题。”

  6周,一个半月,还要在床上躺一个半月,徐向北沉默着,不太想说话了。

  “如果恢复好的话,其实应该用不了一个月就能出院了,回家修养比在医院待着舒服,心情也会好很多,只要你心态放宽,时间过得很快的,北哥。”

  快……度日如年还差不多,这滋味谁摊上谁知道,徐向北把江砚递到嘴边的苹果片咬过来慢慢吃了,心里不由得开始琢磨起出院以后的事,到时候该怎么办,他这么多年来一直独居,家里只有他一个人,生活自理肯定是没办法的,雇个保姆吗?

  他看了江砚一眼。

  “怎么了?”江砚又递上一片。

  徐向北张口咬进嘴里,“咔嚓”一声,心不在焉道:“没什么。”

  中午时分,养老院那边打了个电话过来,徐向北盯着屏幕快半分钟,江砚以为他手疼不好操作,拿过来给他接通,按了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