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宥胤看着那双眼睛,手指顿住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他见过肖正恩生气,见过肖正恩不耐烦,见过肖正恩冷着脸把人怼得说不出话。但他没见过肖正恩哭。
这感觉像是在欺负小孩子。
肖正恩也是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他几乎羞愧到无地自容,他粗暴地抹脸上的泪,身子不太配合地扭到一边。
“别哭了。”郁宥胤说,他的声音很沉,像是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一样,说真的,他从小到大,三十二年的人生里,没遇到眼前这么棘手的问题。
肖正恩没有理他。眼泪还在流,他偏过头,把下巴从郁宥胤的手指上移开,重新低下头。他又抬手擦了一下眼睛,手背蹭过脸颊,眼泪被抹开了,糊在颧骨上,有点滑稽。
虽然不道德,但老实说这一幕落在郁宥胤眼里是可爱的。他积威甚重,家族里的孩子都不敢在他面前闹腾,别说掉眼泪了,说两句话都像是汇报。不过他也习惯了,向来冷心冷情惯了,本来他以为自己会孤独一辈子,将生命的全部重心放在事业上,但没想到会遇到肖正恩。
郁宥胤的手悬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收回来,他转过身,面向前方,沉默了很久。
“对不住。”郁宥胤开口了。
郁彪的呼吸顿了一下。沈卫庭的眉头皱了起来。闻枭直起身,扯到了伤口,疼得龇了一下牙,但没有出声。郑驰抬起头,看着那扇车窗,嘴唇在发抖。冯楸愣住了,嘴巴微微张着,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妈的,老畜生竟然低头了。
“是我做得过了。”郁宥胤说。这个人这辈子大概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说起来不是很熟练。
肖正恩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睫毛上挂着小水珠,一眨眼就往下掉。嘴唇是淡粉色的,颧骨上全是泪痕,看起来狼狈极了,但也漂亮极了。
第124章 老宅
肖正恩哭到一半就感觉丢人了。
被那么多人看着……
灰蓝发青年捂着脸,悄悄嘟囔了一句什么。
郁宥胤没听清,于是低头凑到肖正恩唇边。
肖正恩想咬他,但终究是磨磨牙放弃了这个想法。
“你把窗户关上。”肖正恩小小声说。
车窗关闭了,隔绝了窥探的视线,外面的男人们好像又打起来了,不过肖正恩已经无暇顾及了。
“对不起,我向你道歉。”虽然郁宥胤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的地方,不过这时候不能不低头。
肖正恩睫毛上还有泪珠,接过郁宥胤递过来的手帕,他像小猫一样擦擦脸,然后不太开心地盯着郁宥胤。
“闹成这样你很开心?”
郁宥胤没说话,放在大腿上的手转动了下腕表,像是想转移话题。
“说话。”肖正恩冷冷丢下一句。
“我也不想和你的这些男朋友闹,以前的我不管,但以后……”郁宥胤的语气中隐隐有了危险的含义。
肖正恩根本没把这点威胁放在心上,眼眸中带着淡淡的水色,“谈了我也给你带绿帽。”
车辆又开始行驶了,郁宥胤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话收回去。”
肖正恩完全就是破罐子破摔的状态,语速越来越快,“我就不信你有时间在家里一直看着我,你……你一出门我就勾搭野汉子。”
刚刚因为打斗要确保郁宥胤的安全,驾驶舱和后排座位之间的隔板被拉了起来,司机自然也是听到了这个大逆不道的话,瞳孔收缩,不敢往后面看,然后以极快的速度把隔音板重新拉下来。
郁宥胤捏着肖正恩的后颈,肖正恩此时正在气头上,也是骤然发难,反手打了过去,两人一连过了数招,肖正恩越打越心惊,说句不好听的,他这方面可是从小练到大的,郁宥胤他凭什么?凭什么和他打得有来有回?
再一次被压制,肖正恩在郁宥胤怀里扭动了几下,郁宥胤拍了拍他的侧腰说道:“好了。”
肖正恩看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就来气,手脚被束缚住,就直接冲着郁宥胤锁骨狠狠咬上了一口,男人发出一声闷哼,肖正恩松口的时候明显感受到了他的反应,一连两次这样了,肖正恩臭着脸说:“变.态。”
被骂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郁宥胤眯着眼睛,薄唇在肖正恩面颊上蹭了蹭,低声道:“咬重一点。”
肖正恩说什么也不咬了,只是瞪圆眼睛,一声不吭地用力挣脱自己的手腕。
“反正我不会和你谈恋爱的。”肖正恩淡淡说。
郁宥胤似乎早就找到了解决这一问题的法门,郑重地说道:“那我们直接结婚。”
肖正恩简直要被他气死了,脾气不太好地推开郁宥胤凑到他肩膀上的脸,“谁要和你结婚。”
“轮不到你……”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郁宥胤打断了,男人笃定非常,“我调查了,你和你的那些前男友……婚礼都没完成。”
“那你认为你就可以?”肖正恩不知道他哪来的底气。
郁宥胤一本正经地说:“嗯,因为我不会给你逃离的机会。”
话又聊死了,肖正恩一句话都不想和这个人多说,丢下一句“我要睡觉”就完全不理人了。
郁宥胤也不是个热性子,见肖正恩拒绝沟通也就止住了声音。
等到肖正恩再次醒来的时候,车窗外的天已经亮了,他眯着眼睛看着车窗外,愣了一下。
不是村子,是一条很窄的胡同,青灰色的砖墙,朱红色的木门,门楣上方的瓦片层层叠叠地铺着,缝隙里长出了几棵细瘦的草。车停在门口,熄了火,引擎盖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像是开了一整夜。
肖正恩坐起来,身上的毯子滑到腿上。他的脖子僵了,后脑勺靠着车窗睡了太久,一侧的肩膀又酸又麻,他抬手揉了一下,转头看旁边。
郁宥胤还在,他坐在那里,脊背还是直的,但大衣皱了,衬衫领口也松了,几根碎发落在额前,不像平时那么一丝不苟。
“醒了?”郁宥胤把水递过来。声音不高,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但没有疲惫,像是这种强度的消耗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肖正恩没有第一时间搭话,他看着车窗外面那扇朱红色的木门,又瞅了瞅门楣上方那几棵从瓦缝里钻出来的草,他不知道这是哪里。
“这是哪儿?”
“老宅。”
“什么老宅?”
肖正恩转过头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睛里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蒙,眼尾还挂着干透的泪痕,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覆在白璧似的肌肤上。
他记得他在车子行驶途中醒过一次,让郁宥胤送自己回海城。
“你不是说送我回海城?”
“你睡着了。”
“那你可以叫醒我。”
“叫了。”郁宥胤说道,看起来还挺理直气壮。
“我没醒?”肖正恩质问道。
“你翻了个身,说了一句‘滚开’,然后继续睡了。”郁宥胤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但肖正恩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神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戳中了软肋。
“你故意的。”肖正恩说。
郁宥胤没有否认。他推开车门,先下了车,清晨的空气灌进来,带着一股淡淡的、混着青砖灰瓦和槐树叶子的气味。他绕到肖正恩那一侧,拉开车门,伸出手。肖正恩没有接那只手,自己从车里跨了出来。脚踩在青石板铺的地面上,他抬起头,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灰蓝色的头发上,他眯了一下眼睛。
那扇朱红色的木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男人走出来,五十来岁,头发灰白,腰板挺得很直。他看了肖正恩一眼,目光很快移开,落到郁宥胤身上,微微弯了一下腰。
“郁先生,都准备好了。”
郁宥胤点了一下头,抬脚走上台阶。肖正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敞开的门。门里面是一面影壁,灰砖砌的,上面刻着几枝梅花,被雨水冲刷得棱角模糊,影壁后面是什么,他看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