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很久没有跟爸爸沟通了,甚至他的眼泪也不能唤醒我,交换日记也跟这本日记一样断了链接,书倒是因为打发时间看了很多,可是读书心得没有再写了。
我伤了太多人的心了,一次又一次地将所有人拒之门外,自我封闭,自甘堕落,沉浸在自己无望的世界中,可他们一直没有放弃,不厌其烦地想把我拉出深渊,就像我十一岁时那样。
可我再也没有像十一岁那样回应他们的爱了。
陆小姐劝过我看看自己以前的日记,但我一直不想看,大概是太害怕让现在不堪的自己面对过去的自己。但我现在还是看了,因为今天去医院复查的时候,遇见了小学的班主任,他看上去老了许多,但还是精神抖擞,一眼就认出我了,甚至我都没有认出他。
他见到我很高兴,感叹我长大了这么多,问我现在过得怎么样,还问我:“凌含真,你现在还在学芭蕾吗?”
我没有回答他,我的大脑已经退化到停止思考的程度,而且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他,毕竟我没有在学了。
还是小鱼帮我回答的:“他前年才拿了国际奖呢。”
班主任很高兴,叮嘱我:“有自己的爱好和坚定的理想是一件十分幸运的事情,凌含真,你要坚持自己的理想。”
我还是没有回答他,只有小鱼帮我回答,把话题从我身上引开了。
我的小学班主任是一个十分传统型的好老师,批改试卷和作业到天黑,关心每一个学生的身心健康和考试成绩,一旦有谁出现异常就会私下里进行极长的谈话,永不停止谆谆教诲,我们会抱怨他的严格,但也打心眼里尊敬他。虽然他是数学老师,但对文学有异常的热爱。从三年级开始,每天放学前,他都要求我们全体起立背诵《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我们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那段名言才准回家。以至于我见到他之后,脑海中最先出现的是“我们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的童音合声。
小时候只知道背完这段话就可以回家了,它和下课铃没什么两样,从未思考过真正的含义,更没想过“人生”是什么。当我现在见到他时,那段背了整整三年、刻入骨髓的话自动弹出,便如无数针尖般扎入我的身体,一遍又一遍告诉我:当我回首往事时,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会因碌碌无为而羞耻。
我捧出过去翻开一看,的确如此。
-----------------------
作者有话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里的句子:“人的一生应当这样度过:当他回首往事时,不会因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庸庸碌碌而羞耻。”
成年后的真真打开日记:我的青春就此埋葬。
新年快乐www
第64章
xxx4年5月20日晴
其实我知道我的腿已经好了, 早在三个月前,医生便说恢复得差不多, 可以尝试简单的舞蹈动作了,大家都很高兴,鼓励我回舞房,我没有去。
可我还是去了,即便是在颓靡如死的状态下,骨子里的渴求和本能还是驱使我向往曾经的光明。我在无人知晓的夜晚偷偷去了。
镜子里映着我,映着千千万万的我。
无处遁形,无法逃避的我。
苍白,没有血色, 没有人气。
无数的我,像地狱里爬出的无数怨魂,将苟活于世间的那具躯壳包围,拉拽, 撕扯。
在被撕碎前,我狼狈逃脱了,再也没有去过。
这两年的忌日和清明也都没有去。
我恐惧面对不堪的自己, 更恐惧让已逝的亲人看见不堪的自己。
我恐惧所有人。
xxx4年5月23日雨
这两天都在下雨,下雨的时候,更不愿意出门和见人, 但是很适合看书。
xxx4年5月24日雨
《病隙碎笔》开篇便说:“所谓命运,就是说, 这一出‘人间戏剧’需要各种各样的角色, 你只能是其中之一,不可以随意调换。
写过剧本的人知道,要让一出戏剧吸引人, 必然有矛盾,有人物间的冲突。矛盾和冲突的前提,是人物的性格、境遇各异,乃至天壤之异。上帝深谙此理,所以‘人间戏剧’精彩纷呈。”
命运的确是太玄妙了,而影响命运的因素也太多了,每个人的性格境遇都比一样,世上有几十亿人,组合起来会形成的命运更是数不胜数,变幻莫测,再加上自然环境各种因素,以至于每时每刻,任何地点,都在发生着想不到的命运变化。
这段话我抄写了好几遍,每每读到时都会想,书写我的人生的这位上帝编剧,在刚开始创造时,应该是抱着美好的理想的,祂给予了我一个幸运的人能拥有的所有东西——财富,外貌,天赋,美满的家庭,真挚的朋友,敬业的师长,甚至还有完美的心上人。按照着这样的发展,这个剧本是完全不合格的,因为太过平淡完美,没有内容,毫无“戏剧”可言,像一溪水淌过去,留不下任何痕迹。所以这位编剧决定加入一些矛盾冲突来增加“戏剧性”,使得这出戏剧精彩纷呈。
祂加入矛盾的方式是拿走我曾经拥有过的东西,第一样是完美的心上人,第二样是美满的家庭,第三样是天赋。鲁迅先生说过,“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跟一无所有相比,毁灭太过完美的拥有更加残忍,当祂开始慢慢拿走这些东西时,高超的编剧能力便体现了出来。
跟前两样相比,拿走第三样的方式似乎太过平庸了。祂派遣出“嫉妒”的使者,摧毁我的双腿,却又不是致命的打击。从古至今无数例子印证,身体上的打击是无法摧毁一个人的,更何况和万千沉重的伤痛比起来,胫骨平台轻微粉碎性骨折和一些皮外伤根本算不了什么,完全可以通过医疗恢复。真正摧毁一个人的,往往是精神意志思想情感上的打击。
倘若只是遭受身体上的摧残,是无需在意的,我想来想去,蹉跎一年多,精神旧疾复发的根本原因,是无法接受在自身抱着善意和好的心态下,收到的却是无尽的恶意和背叛。是在只被善环绕的浅薄人生中,第一次经历了如此明显、强烈的人性的恶。
我至今都不能明白,为什么人会对一个没有交集的人产生那么大的恶意,以至于我现在终于有勇气回忆起当时的情景时,都觉得不可思议,好像在梦中闯入地狱,被行刑的魔鬼包围一样。
现在想想,其实我不该上这个当。在冯琦侮辱我已故的亲人和我的老师的关系并骂我是杂种的时候,我的第一反应其实是震惊,然后才是愤怒。我实在是太震撼了,难以置信地问他,你都初二了,难道还不知道DNA是什么吗?不知道亲子关系是可以鉴定的吗?不知道不同种族的基因是会遗传,通过外表就能看出来的吗?很明显我是个纯粹的东方人啊。
甚至我都还没有问完,他就哭起来,大喊大叫让我闭嘴,质问我为什么总是瞧不起他。我我只是觉得太不可思议了才发问而已,毕竟任何一个上过学的人,学过生物的人,听到这么没有常识的话,都会觉得不可思议吧,实在不明白这个“瞧不起”到底是哪里得出来的结论,我甚至根本不认识他,又哪来的“总是”呢。
这个时候,我应该意识到对方的智商远在平均线以下、是个生物医学意义上的弱智的,作为一个正常人,不应该跟弱智计较,转头就走才对,更不需要跟对方解释。可惜我当时并没有认清到这个问题,甚至试图跟南方古猿交流(从脑容量来判断,他大概处于这个水平),告诉他我之前并不认识他,从来不知道有他这个人,然而我才说出这两句,他便带着他的两个帮手冲向了我。我也被愤怒冲昏头脑,就把他们打了,也因此中了陷阱,摔到了腿,幸好小马在附近,及时送我去医务室并叫了120,才没有耽误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