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x7年7月4日中雨
斯米尔诺夫先生说他过段时间准备离开了,继续他的环球旅行,也许几个月后就会回来看我,也许一辈子都不会相见,未来的事谁说得准呢。为了劝我不要感伤,还写了一句俗语送给我: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
离别的感伤是不可避免的,但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理解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事实也是如此,没有人能真正相伴一生,每个阶段相随的人都不同,长辈会老去,孩子会远行,朋友各有自己的家,即使是白头偕老的夫妻,也是在人生途中某个阶段相识,怎么可能会有从出生开始就相随相依的人存在呢?
离别是人生的必修课。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
xxx7年7月13日晴
在十一岁最开始得到这本日记的时候,我以为自己会将其束之高阁,抑或随性散漫写两笔,从未想过能记录到末尾,每每翻阅前文,都有不同的感慨,这大概就是记录的意义。
原来“回首往事”是这种奇妙的感觉,小时候觉得天都塌下来的事长大后看会变得普通幼稚——然而只限于普通的事,回想起幼年失恃时的瞬间,那种悲恸依旧如在昨日。
时间流逝的不是淡化,只是被迫的接受。
我是不幸的,又是幸运的,不幸于年少遭逢的两次变故,又幸运于身侧都是爱我的人。自我陷入泥沼之后,便有无数双手伸进来试图拉我出去,所以当我的生活真正步入正轨时,放在我家的那两双旱冰鞋完全被遗忘,豆豆和小鱼也再没有闹过矛盾。
心理治疗法上称之为“行为激活”。
小时候,我总认为自己是最特殊的那个,是童话故事的主角,是玄幻小说中的救世主,是吃国王饼必能中陶瓷小人的幸运国王,是世界的中心,长大后才明白,我只是一个普通渺小的人类,不能救世,也不幸运,是大家的爱让我闪闪发光,独一无二。
其实在最黑暗的时刻,许多个辗转难眠的日夜,我无数次想过,如果当初我跟哥哥没有决裂,他留下来陪我,是不是就不一样了。他是我的幸运国王,是拥有魔法的骑士,是不用说出愿望也能实现的神灯,他一定会有办法带我离开泥沼,免于黑暗和伤悲。我曾那样渴盼着他,同时怨恨着他,然而真正长大后又感慨,幸好当时我们决裂了,不然以我当时的性格和状况,一定会借此道德绑架他,逼迫他跟我在一起,只能围着我转,哪里都不能去,我会完全依赖他绑着他而失去自我,神经失常,他长期被我绑住,再深的爱也会转化为怨与恨,最终的结果并不是救赎,而是我拽着他一同沉入沼泽之中,断送两个人的未来,徒留悲剧。
幸好我们决裂了,大概这就是命运阴差阳错的安排。
如果一个人永远只封闭在自己的世界中顾影自怜,自怨自艾,不思进取,再多的外力辅助也没有用,能救我的,只有我自己。
纵然我曾经怨恨过他,渴盼过他,愧疚于他,但最终我还是爱他,希望他能去更广阔的世界,见到更多的风景,有无限光明的前程。
当然,不要遇见真正喜欢的人,我八十岁了也要这么独占。
十八岁就是大人了,这本日记也应该在十八岁这一天结束,连同我的少年时代一同落幕,封印在不为人知的地方。
因为此后是新的篇章,前方还有许多爱我的人,他们都在等我。
倘若一定要总结这本日记,我会选择《命若琴弦》里的一句话:
“永远扯紧欢跳的琴弦,不必去看那张无字的白纸。”
***
收到家里发来的明栖深突然造访并在自己书房待了几小时没出来的消息,凌含真给对方发了条消息问怎么了,没有收到回复,于是赶紧回来看看。
鉴于他自己有偷偷翻动明栖深书房的前科,一路上忐忑不安,不停回忆自己有什么黑历史是不能被发现的,想来想去,好像没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所以还算镇定地推开门。
屋里一片黑暗,但也不是全黑,有月光透过窗淌进来,笼了一层银纱,能看到模糊的轮廓,他能看见有人趴在他的书桌前一动不动,他便没有开灯,轻手轻脚走过去,震惊又心疼对方竟然劳累到这种程度,直接在书房睡着了。
当他走到对方身边,犹豫要不要叫醒时,明栖深察觉到了他的到来,身形微动,没有起身,而是依旧坐着,保持趴着的姿势,平移到了他身侧,正好环抱住了他的腰,将自己的脸完全埋起来。
人体的温度和明显的湿度透过夏日单薄的衣料传递给了凌含真,他愣了一下,目光定在了明栖深转移时露出的书桌上摊开的日记,满是模糊的水迹,几乎看不清字了。
如同闪电划过,他霎时明白了所有,大脑短暂空白,有些不知所措,来不及去想这件旧物是怎么被翻出来的,他只抽出自己的手,温柔又缓慢地抚摸着对方的背脊。
“哥。”他轻声开口,试图找些安慰的话,却卡住了。
“都是我的错。”明栖深压抑又悲哀的、沉闷的沙哑声音比他更先传出,“都是我的错。”
“不是你的错。”凌含真立刻否定了他的话,“从来就没有你的错,你不用对我内疚,哥,也不用后悔,分开才是正确的,我很庆幸你没有留下来……”
可明栖深没有听他在说什么,只是一味地重复着“都是我的错”这句话,哭腔愈发明显,渐有控制不住的势态。
凌含真便没有再说话,只是慢慢安抚着他,无意抬眼,撞见了天上残缺的月。
很快,那句“都是我的错”也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纯粹的哭声,起先还在压抑,渐渐如同破了口的袋子,风不断灌进来,导致破口越来越大,哭声越来越接近撕扯,最后索性不再压制,放生嚎啕大哭起来。
是明栖深此生唯一一次最为放肆、最为悲怆的恸哭。
原来凌含真需要他,一直都需要他。
他终于明白,那些年他积压的痛苦,那根穿透自己心脏的刺,那无数个夜晚的梦魇,原来名为“遗憾”。
那场困住他许多年的阴雨,至此酣畅淋漓地落了个干净。
-----------------------
作者有话说:“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是苏轼的《临江仙》。
终于把这个点结束了,力竭QAQ差不多还有两个重要的剧情点w我真服了一直锁我作话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第66章
明栖深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还是得上班,凌含真临时找了些冰块给他敷眼睛, 看着不是很明显才离开。
凌含真担心他状态不好会出事,执意要跟着他一起去。
其实一个成年人没什么好担心的,他只是很想黏着明栖深。
明栖深的办公室科技感很重,充斥着金属感强烈的灰白色,冰冷又空旷,没有什么多余的颜色,因此办公桌上明亮清新的粉绿封面书籍分外显眼,凌含真翻了一下,除了之前帮自己抢的《远方的信》外, 还有两套没拆的新书。
这个人上班果然在摸鱼,而且光明正大,十分嚣张。
他像巡视领地一般转了一圈,找了把椅子往明栖深身边搬, 明栖深看他搬椅子的动作,先是惊讶,接着沉默了一下:“我想着你坐我腿上的。”
凌含真:“……”自己好像是有点不解风情。
然而办公室是半透明的, 隔壁的助理团队可以通过玻璃看到他们的一举一动,他实在不好意思在外人面前亲昵,刚才明栖深一路牵着他进门上电梯就已经够万众瞩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