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错(48)

2026-06-01

  他问妈妈为什么总不陪他玩,爸爸也不陪他玩。

  妈妈说,因为爸爸妈妈希望让你以后有更好的生活啊。

  那时的记忆里,爸爸很忙,在家的时间虽然不多,但至少晚饭的时候,一家三口永远坐在一起,餐桌上氛围也其乐融融。

  只是画面快速翻动着,不知不觉,妈妈从脱下了职业装,变成了总在家穿着围裙。

  但小学的他很开心,因为妈妈陪他的时间越来越多了,他问妈妈为什么现在不去见客户了。

  妈妈说,因为爸爸事业越来越好了,我们之前亏欠了你很多,所以之后妈妈要多照顾一点家里。

  那是一段最好的时光,虽然小学偶尔被管的时候也会感到心烦,但放学后有随时可以分享的母亲,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有缺席的陪伴,是一件让他无比庆幸和骄傲的事情。

  然后,家里花钱让他上了c市最好的私立初中,可随着青春期的到来,一切都变了。

  家里的生意越来越好了,爸爸也忙得几乎不回家,但妈妈却变得越来越不开心,总是愁容满面。

  再然后,对方开始无时不刻的给他说,自己以前是一家龙头私企的董事长秘书,离职是为了帮衬爸爸的生意,帮他谈客户跑业务,每顿饭魏川都在听她讲,过去的她有多风光,好像只有在给他讲过去的时候,妈妈才会真心实意的笑出来。

  不过妈妈好像从那顿饭之后,就变得越来越不一样了。

  只要见到他,就总是唉声叹气,不再说自己的曾经。

  而是说自己没有价值,说爸爸又说应酬不回家,说有人和他说爸爸身边有其他女人,说她要做个什么,都没话语权,太久没找工作好多公司也不要她,厂里现在都交给你爸和你叔了,没有她位置。

  开始他还会安慰妈妈,甚至愤怒于她说这种自怨自艾的话,但是到了后面连他也疲惫了,因为对方从早到晚,无论什么话题都能拐向这个结局。

  青春期的他一度为这种喋喋不休的念叨感到厌烦,两个人在家爆发了一次争吵,最后妈妈砸碎了饭碗,崩溃地指着他的鼻子说其实你们所有人都看不起我。

  从那天起,妈妈就不再呆在家了,开始喜欢外出,直到某天妈妈带回来了一个“闺蜜”,那个阿姨对妈妈很好,对自己也很好,但阿姨总喜欢和妈妈说产品投资,讲周边的亲朋好友如何靠这个发财起运,对方讲得头头是道,也从不避讳自己。

  妈妈和爸爸因为这个阿姨吵过无数次,爸爸说那个阿姨是骗子,妈妈却说她不是,她带我投资赚过钱。

  他也劝过一次妈妈,可妈妈这些年早已性情大变,在沙发上大叫着让他滚,怒吼着你们都看不起我,那我偏要让你们看到我的价值!

  只是事与愿违,妈妈被所谓的“闺蜜”在这埋线的一年里,诈骗了一百万,爸爸气得当晚掀饭桌。

  再然后,他就没见过正常的妈妈了。

  妈妈开始变得神神叨叨,经常自言自语,说她能听到很多声音,说有人在脑控她,监视她,往她脑子里塞芯片,说外面有人跟踪她,说爸爸不回家是因为出轨了。

  爸爸本来就很少在家,曾经三个人还算亲近,可随着关系越来越差,只要爸爸在家就厌烦妈妈的表现,大骂她像个祥林嫂一样。

  有一次因为这件事他和爸爸吵了起来,结果被扇了一巴掌,爸爸说不正常的妈才会养出成绩和品行都烂的他。

  妈妈虽然已经神志不清,但还是下意识保护他,说魏东伟你再骂我儿子你就去死吧。

  那天他躺在床上,半夜妈妈却突然坐在了他床头,吓得迷迷糊糊的他差点尖叫出来,妈妈却捂住了他的嘴,自言自语地对他说,她闻到了爸爸身上有女人的香水味,他西装上有头发丝,他总是看手机,总是不回家,手机里有很多夜总会的消费,还有一个女人深夜发来的消息。

  只是他已经不知道妈妈说的是虚幻还是现实了。

  然后妈妈突然站起身焦虑地来回踱步,反复拍手,说为什么你们都害我,为什么要脑控我,为什么要监听我,我早就知道你出轨了,那个女人在跟踪我,男人都是害虫,你也是我肚子里的害虫,这个世界果然只有利用没有爱,白手起家用完了就丢。

  他坐在床上,比起最初的恐惧和愤怒,在这些时日里更多的却是习惯后的麻木和无奈。

  他质问过甚至同魏东伟扭打过,可对方坚决否认自己出轨,并说妈妈现在就是个神经病,一天到晚都在胡思乱想,所以才会被人坑骗。

  再然后,妈妈被查出了精神分裂,可她坚持说自己没病不住院,是被人脑控了,于是每次从学校回到家,只有自己对面她日夜产幻时尖叫的崩溃,颤抖的大哭,她一遍遍说着魏东伟就是出轨了,她看见那个女人了,就在小区,就在楼下,就在上电梯,就在自己房间里,就在魏东伟床上。

  但是家里这么多天,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戴着耳机,只能打电话强制让妈妈住院。

  接受治疗后的妈妈,在不犯病时还很正常,有一天他回家,还给他熬了一碗梨汤,然后抱着他说对不起让他受了自己这么多折磨。

  后来妈妈在服药和治疗后,病情控制越来越稳定了,但在一个暑假的夜晚,本来他在沙发上和朋友打游戏,妈妈看着手机,却突然抓住了他肩膀。

  对方的脸痛苦又扭曲,他以为妈妈又犯病了,可她却说有个女人一直在给她发短信,他问什么短信,妈妈却只是哭喊着说不是幻觉,她要所有人都去死。

  他本以为对方又虚实不分了,可妈妈的手指几乎快嵌进他的肩膀,抓出血痕,她说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感情都是坑蒙拐骗,走到尽头都是利用,这些人要把她吃干抹尽,看她去死。

  服药后,对方又恢复了平常。

  当夜的凌晨两点,他在迷糊中听见楼下有救护车的声音,第二天一大早,魏东伟突然慌里慌张的跑回家,摇着他的肩膀问他怎么回事。

  那天清晨他才知道,原来妈妈跳楼了。

  房间里充着电,也许是故意设置不熄屏的手机里,全是一个陌生手机号发来的短信。

  <嫂子,魏哥又喝多了。>

  <嫂子你知道魏哥其实特别为难吗,他看着你这样,心里也不好受。>

  <嫂子,我真的很心疼他。>

  <魏哥天天喝酒都说嫂子的病很让他困扰。>

  <嫂子,你要不要来接下他?>

  他站在原地,周遭的声音越来越远,像坠进深渊,四周全黑。

  过了不知道多久,耳朵像耳鸣一样,空间极速膨胀着,最后突然炸开。

  视野里唯一出现的,是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牵着一个瘦削沉默的小孩,他听见那个人脆生生地叫他哥哥。

  自此,在这个家,连他的位置也彻底宣告消失。

  魏川猛然从床上撑起,大口呼吸着。

  已经无数年没再回忆起过的事,在这一刻几乎把他淹没,没有任何的依靠作为浮力,就像浮萍一样漂着。

  他吞咽了一下口水,看着蜷缩在自己身边的闻泽,视线却逐渐停留在对方的脖颈上。

  缓慢中,他伸出手,像第一次见到对方躺在自己身侧那样,幻想开始变为现实,他的手指慢慢贴上去,温热的脉搏在指腹下轻轻跳动,一下一下,毫无戒备地暴露着生命的节奏,似乎只要用一点力就能折断。

  他甚至能想象出,对方突然惊醒、挣扎,呼吸被掐断时的模样。

  闻莉第二天看见时会多痛苦呢,会像今晚的他一样吗?

  只是面前的人突然睁开了眼,黑色的眸在黑暗里像发光。

  “怎么了,哥?”闻泽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自己放在他颈侧的手,“热醒了吗,要关空调吗?”

  魏川像是如梦初醒,他收回了手,庆幸还好自己没有用力,也看不出要干嘛:“没有,我以为你不在你旁边,你没睡着?”

  “我睡眠浅。”闻泽撑起身,“你也做噩梦了?

  “没有,就是一下醒了。”

  闻泽却眯起眼睛,拇指蹭过他额间的汗水:“那就是太热了。”

  “闻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