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错(6)

2026-06-01

  大脑像是突然闪白,他心脏猛地一抽,那些尘封数年的恨意像蚂蚁在啃食,挠得他又痒又痛。

  表情在变得难以控制的扭曲之前,先深吸了口气,像要把最后一口尼古丁也卷进肺里。

  “好久不见,哥。”

  第一眼,魏川其实没把眼前的人认出来。

  他离开的时候,闻泽还是个初中生,身高才到他胸口,但现在几乎和自己平起平坐。

  而且对方婴儿肥退去,五官长开后,倒是能看出遗传了闻莉,眉骨和鼻梁连接处有凹陷的阴影,面部比以前更立体,黑伞的遮挡下,明暗光线仿佛照着口轮匝肌在切割。

  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魏川条件反射地想吐。

  和闻莉一样,非常标准的平行四边形的丹凤眼,因为睫毛有些黑而密,就像自带的眼线,一旦面上没表情时,便带着一股压迫的审视感。

  “下午去给朋友送资料,因为他有些问题多聊了几句,所以来晚了,不好意思。”闻泽解释。

  看魏川盯着自己没说话,闻泽侧过身去提魏川的行李箱:“只有这一个行李吗,哥。”

  “……你多高了?”

  “闻泽打算提行李箱的手落在了空中,没想到魏川和自己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去年测是186。”

  魏川挑起眉头。

  以前在那个家虽处处受牵制,但在身高体魄上总有一种对闻泽的绝对压制,这种压制久而久之,便成了心理上自我安慰的高位。

  可现在没有了。

  “诶,以前记得你还像根小豆芽一样,居然串这么高了。”

  “高中之后长了一些。”闻泽举着伞,没回应他的熟络,只是又问了一遍,“哥,你就这一个行李吗?”

  “是啊,我东西不多,需要什么再买吧。”魏川从他手里拎过行李箱,“没事,这点东西,我自己就行,给我吧。”

  闻泽就这样举着伞,一步一步地跟在魏川后面,他视线聚焦在对方戴着耳钉的耳朵上,盯得有些专注,像是不知道自己半边肩膀都在伞外。

  两人进了电梯,等门一合上,氛围顿时有些微妙,尤其是电梯里基本都是镜子,视线几乎没地方放。

  魏川盯着镜子里的闻泽,对方身形挺拔,细看身上那件外套,也是某奢侈品当季新款,一件小两三万。

  也是,闻莉和魏东伟怎么可能亏待闻泽。

  他有些想笑,但忍住了,只是舒缓似地转了转右侧的肩膀:“对了,你现在在哪上学?”

  “我在b大。”

  魏川知道他成绩好,也不太意外:“厉害,你学什么的?”

  “自动化。”

  “什么自动化?”

  “就叫自动化。”

  “那你上班是做机器人的?”

  “目前是在做无人机方向。”闻泽转过头,“哥呢?”

  “什么?”

  “现在在做什么?”

  “哦,我啊,我是销售。”

  闻泽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魏川的一头黄毛,还有鼻翼和耳朵上的钉子。

  “这样吗。”

  “你现在学习工作忙吗?”魏川又问。

  “有一点,但能平衡。”可能是说完就没有话题了,闻泽又像礼节似地回问,“哥呢?”

  “忙的时候忙,闲的时候闲。”魏川耸了耸肩,“不过你刚刚怎么认出我的?不怕伞打在其他人头上吗。”

  “哥和以前比变化不算大,而且旁边有行李箱,很显眼。”

  魏川变化的确不算大,还是和高中一样,散漫不羁的模样,只不过岁月把他浸得更有男人味了。

  “哦也是,但我差点没把你认出来,变化太大了。”

  “可能因为那个时候我才初中。”

  “是啊。”魏川在场子里混了太久,最擅长睁眼说瞎话,“你那个时候才一米六几吧,长得白白嫩嫩的,五官也还没长开,你以前和现在比,简直好小一只,那会儿还挺可爱的哈。”

  闻泽微微张开了嘴,像是有些意外能从魏川的嘴里听到这些。

  “怎么?你以为我记不得啊。”魏川对着电梯镜子里的闻泽,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怎么会不记得呢。”

  “没有,我只是没想到。”

  电梯门一开,魏川推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你知道吗,没见面的日子,我其实一直很想你。”

 

 

第4章 家

  他说完后的第一反应是在走出去的瞬间,从镜子里看闻泽的脸。

  只不过电梯门开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两道门就缩进了两旁。

  “是吗。”闻泽跟着走上了前,语气听不出情绪,“我以为这么多年没见,哥已经把我忘了。”

  “怎么会忘呢。”

  毕竟一张床上睡过那么久。

  因为曾经发生过的一些事,有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其实走得很“近”。

  只是魏川摸不清现在的闻泽是什么态度。

  已经过去了近六年的时间,六年很长,也足以改变很多东西,总之得先从套近乎开始试探闻泽的态度。

  魏川只希望闻泽还是以前那条撵也不撵不走的狗,这样才会双手奉上他想要的东西。

  来到房门口的时候,闻泽接了个电话,估计是上级打来的。

  “好。”

  “测试文档我会尽快更新发过去。”

  “没问题的。”

  对面似乎一直在说话,语气熟稔,好像带着几分欣赏。闻泽偶尔应声,语调克制得体,笑意恰到好处,像是习以为常的应付。

  魏川余光扫了一眼闻泽,过去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第一次见到闻泽,是在家里。

  男生站在穿着连衣裙的闻莉身边,听完魏东伟的介绍,对自己点了点头,声音清亮,非常礼貌地开口。

  “哥哥。”

  自此,这两个字,便是魏川厌恶他的开端。

  魏川讨厌闻泽的原因实在是太多了,不只是因为闻莉间接的让他妈跳楼自杀,也不只是因为他是陪酒女的儿子。

  更重要的是闻泽这个人,生得太世俗意义的标准了。

  成绩好,跳过级,寡言顺从,懂事得体,待人接物像是被反复校准过的程序,生来就是配合闻莉去掠夺资源,侵占别人家庭的辅助。

  他是所有长辈眼中无可挑剔的“完美儿子”,也是所有老师最偏爱的学生。

  于是这种标准,像一层天然的保护壳。

  替闻泽挡住了质疑,也替他洗净了出身,悄无声息地赋予一切以“合理”。

  一个靠破坏别人家庭,攀附上位的人最终能被包装得如此得体,于魏川而言,本身就是不加掩饰的蔑视。

  “哥。”

  递在眼前的门卡,把魏川的思绪拽了回来。

  “这是刷门禁和电梯的。”

  “好。”

  闻泽又给他录了密码锁的指纹,才推开了门。

  房子不算特别大,和魏东伟发来的照片长得大差不差,原木风,暖色调为主,看着挺温馨的,像个家。

  房子里面的东西看起来像多又不多,仿佛一个展示厅,所有摆放的物件都按颜色大小体积排列,看起来干净规整。

  只是闻泽的强迫程度似乎又进化了,如今大到方向,小到角度,一眼望去,连放在茶几上的四只笔都在一条水平线上。

  闻泽进门换了拖鞋:“哥的拖鞋是那双灰色的,是新的。”

  魏川低下头,鞋柜里的鞋子不多,但也是都正对着墙壁整整齐齐摆放成一列,只是没想到闻泽还给他准备了多余的。

  “谢谢。”

  他把换下的鞋子随意地踢在最下面一格,刚站直身体,闻泽就俯下身将这双鞋子摆正成和其他鞋子一样了。

  魏川挑起了眉头:“一个人住久了,习惯了,不好意思。”

  “没关系。”闻泽站直了身体,给魏川指了指左手边的半岛台,“这边是厨房,基本调味品都有,平时在家有空的话,我都会做饭,哥如果有额外的需要,可以先去看看,需要什么再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