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脑像是突然闪白,他心脏猛地一抽,那些尘封数年的恨意像蚂蚁在啃食,挠得他又痒又痛。
表情在变得难以控制的扭曲之前,先深吸了口气,像要把最后一口尼古丁也卷进肺里。
“好久不见,哥。”
第一眼,魏川其实没把眼前的人认出来。
他离开的时候,闻泽还是个初中生,身高才到他胸口,但现在几乎和自己平起平坐。
而且对方婴儿肥退去,五官长开后,倒是能看出遗传了闻莉,眉骨和鼻梁连接处有凹陷的阴影,面部比以前更立体,黑伞的遮挡下,明暗光线仿佛照着口轮匝肌在切割。
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魏川条件反射地想吐。
和闻莉一样,非常标准的平行四边形的丹凤眼,因为睫毛有些黑而密,就像自带的眼线,一旦面上没表情时,便带着一股压迫的审视感。
“下午去给朋友送资料,因为他有些问题多聊了几句,所以来晚了,不好意思。”闻泽解释。
看魏川盯着自己没说话,闻泽侧过身去提魏川的行李箱:“只有这一个行李吗,哥。”
“……你多高了?”
“闻泽打算提行李箱的手落在了空中,没想到魏川和自己开口的第一句话是这个。
“去年测是186。”
魏川挑起眉头。
以前在那个家虽处处受牵制,但在身高体魄上总有一种对闻泽的绝对压制,这种压制久而久之,便成了心理上自我安慰的高位。
可现在没有了。
“诶,以前记得你还像根小豆芽一样,居然串这么高了。”
“高中之后长了一些。”闻泽举着伞,没回应他的熟络,只是又问了一遍,“哥,你就这一个行李吗?”
“是啊,我东西不多,需要什么再买吧。”魏川从他手里拎过行李箱,“没事,这点东西,我自己就行,给我吧。”
闻泽就这样举着伞,一步一步地跟在魏川后面,他视线聚焦在对方戴着耳钉的耳朵上,盯得有些专注,像是不知道自己半边肩膀都在伞外。
两人进了电梯,等门一合上,氛围顿时有些微妙,尤其是电梯里基本都是镜子,视线几乎没地方放。
魏川盯着镜子里的闻泽,对方身形挺拔,细看身上那件外套,也是某奢侈品当季新款,一件小两三万。
也是,闻莉和魏东伟怎么可能亏待闻泽。
他有些想笑,但忍住了,只是舒缓似地转了转右侧的肩膀:“对了,你现在在哪上学?”
“我在b大。”
魏川知道他成绩好,也不太意外:“厉害,你学什么的?”
“自动化。”
“什么自动化?”
“就叫自动化。”
“那你上班是做机器人的?”
“目前是在做无人机方向。”闻泽转过头,“哥呢?”
“什么?”
“现在在做什么?”
“哦,我啊,我是销售。”
闻泽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魏川的一头黄毛,还有鼻翼和耳朵上的钉子。
“这样吗。”
“你现在学习工作忙吗?”魏川又问。
“有一点,但能平衡。”可能是说完就没有话题了,闻泽又像礼节似地回问,“哥呢?”
“忙的时候忙,闲的时候闲。”魏川耸了耸肩,“不过你刚刚怎么认出我的?不怕伞打在其他人头上吗。”
“哥和以前比变化不算大,而且旁边有行李箱,很显眼。”
魏川变化的确不算大,还是和高中一样,散漫不羁的模样,只不过岁月把他浸得更有男人味了。
“哦也是,但我差点没把你认出来,变化太大了。”
“可能因为那个时候我才初中。”
“是啊。”魏川在场子里混了太久,最擅长睁眼说瞎话,“你那个时候才一米六几吧,长得白白嫩嫩的,五官也还没长开,你以前和现在比,简直好小一只,那会儿还挺可爱的哈。”
闻泽微微张开了嘴,像是有些意外能从魏川的嘴里听到这些。
“怎么?你以为我记不得啊。”魏川对着电梯镜子里的闻泽,漫不经心地笑了笑,“怎么会不记得呢。”
“没有,我只是没想到。”
电梯门一开,魏川推着行李箱走了出去。
“你知道吗,没见面的日子,我其实一直很想你。”
第4章 家
他说完后的第一反应是在走出去的瞬间,从镜子里看闻泽的脸。
只不过电梯门开得太快,他还没来得及看清,两道门就缩进了两旁。
“是吗。”闻泽跟着走上了前,语气听不出情绪,“我以为这么多年没见,哥已经把我忘了。”
“怎么会忘呢。”
毕竟一张床上睡过那么久。
因为曾经发生过的一些事,有很长一段时间两个人其实走得很“近”。
只是魏川摸不清现在的闻泽是什么态度。
已经过去了近六年的时间,六年很长,也足以改变很多东西,总之得先从套近乎开始试探闻泽的态度。
魏川只希望闻泽还是以前那条撵也不撵不走的狗,这样才会双手奉上他想要的东西。
来到房门口的时候,闻泽接了个电话,估计是上级打来的。
“好。”
“测试文档我会尽快更新发过去。”
“没问题的。”
对面似乎一直在说话,语气熟稔,好像带着几分欣赏。闻泽偶尔应声,语调克制得体,笑意恰到好处,像是习以为常的应付。
魏川余光扫了一眼闻泽,过去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第一次见到闻泽,是在家里。
男生站在穿着连衣裙的闻莉身边,听完魏东伟的介绍,对自己点了点头,声音清亮,非常礼貌地开口。
“哥哥。”
自此,这两个字,便是魏川厌恶他的开端。
魏川讨厌闻泽的原因实在是太多了,不只是因为闻莉间接的让他妈跳楼自杀,也不只是因为他是陪酒女的儿子。
更重要的是闻泽这个人,生得太世俗意义的标准了。
成绩好,跳过级,寡言顺从,懂事得体,待人接物像是被反复校准过的程序,生来就是配合闻莉去掠夺资源,侵占别人家庭的辅助。
他是所有长辈眼中无可挑剔的“完美儿子”,也是所有老师最偏爱的学生。
于是这种标准,像一层天然的保护壳。
替闻泽挡住了质疑,也替他洗净了出身,悄无声息地赋予一切以“合理”。
一个靠破坏别人家庭,攀附上位的人最终能被包装得如此得体,于魏川而言,本身就是不加掩饰的蔑视。
“哥。”
递在眼前的门卡,把魏川的思绪拽了回来。
“这是刷门禁和电梯的。”
“好。”
闻泽又给他录了密码锁的指纹,才推开了门。
房子不算特别大,和魏东伟发来的照片长得大差不差,原木风,暖色调为主,看着挺温馨的,像个家。
房子里面的东西看起来像多又不多,仿佛一个展示厅,所有摆放的物件都按颜色大小体积排列,看起来干净规整。
只是闻泽的强迫程度似乎又进化了,如今大到方向,小到角度,一眼望去,连放在茶几上的四只笔都在一条水平线上。
闻泽进门换了拖鞋:“哥的拖鞋是那双灰色的,是新的。”
魏川低下头,鞋柜里的鞋子不多,但也是都正对着墙壁整整齐齐摆放成一列,只是没想到闻泽还给他准备了多余的。
“谢谢。”
他把换下的鞋子随意地踢在最下面一格,刚站直身体,闻泽就俯下身将这双鞋子摆正成和其他鞋子一样了。
魏川挑起了眉头:“一个人住久了,习惯了,不好意思。”
“没关系。”闻泽站直了身体,给魏川指了指左手边的半岛台,“这边是厨房,基本调味品都有,平时在家有空的话,我都会做饭,哥如果有额外的需要,可以先去看看,需要什么再补。”